世间有“手指谋略史”,也有“手指头政治史”。
我一位朋友说,鸟儿要是搞数学,该是六进制的。
庄户人过一辈子,十个指头也差不多够用了。一般来说,最多也就是生十个娃,不幸生了十一个,最小的就叫老疙瘩也中。
进城了,十个指头真有点不够用,最多说到十大关系,论说功过,也就是个三七开。最后是两手都要抓,分了心,就容易出问题。
有了问题就知道数十个数不大够用,就把脚也用上啦。问题是脚臭,用脚投票,结果就不大对头。一怒之下把念书懂理的踢倒,还要踏上亿万只脚——从十猛的跳到亿万,也算是进步咧。
手指头还在数数的时候,还处在谋算阶段。古人没有计算机,政治家军事家做决策,得算计算计,总不能案头上摆着个算盘?这时候,手指头的扳动,加上几声嗫嗫嚅嚅的嘴巴上的声音,运算就完成了。
手指头用于运筹之后的动作,最突出的有两个,一是“指”,二是“抓”。指,就是引着许多人朝某一方向运动,指出,指引,指示,你指向哪里我们打向哪里,等等。可想而知,能“指”的,都是些大人物。抓的本义,是搔,搔痒那个搔。搔是没气派的,搔了老半天,搔出一只虱子来,放在嘴里叭哒一咬,充其量还不是阿Q的伙伴一个?
领导的抓,是撑开五指或十指揪、拎、薅。东西方语言中“抓”的同义词都丰富,洋文表达这意思的,好象就不下十个词,说明大家对“抓”都是很讲究的。顺手一抓也抓出一大片的抓,抓成了领导讲话稿、工作总结中使用频率最高的动词之一:
抓革命,促生产(革命这么抽象的东西,也可以用指头抓,可见手指头的厉害)
阶级斗争一抓就灵(手指头出神入化矣)
抓经济建设(捞人民币的意思)
主要领导亲自抓,分管领导具体抓(往往是有利益我抓,没利益谁都不想抓)
齐抓共管(如果有创收,齐抓共管是真的,比如收容所)
一抓二管三落实(手指头的抓,比管理、落实都重要)
各级政府及有关部门,一要抓好……二要抓好……三要抓好……(好象各级政府和职能部门,除了十根手指头还算灵便,别的部位不好用了)
这抓,容不得你用薅、揪什么的胡乱替代,“狠抓落实”,你不能说“狠薅落实”(那是抓草),也不能说“狠揪落实”(那是抓头发呢)。当然,抓也可以是一种很丰富的手指头动作,如:一要抓准,二要抓紧,三要抓好,四要一抓到底,抓出成效!总之,手指头既出谋略,也亲自行动。一切问题,都可以由手指头搞定。头不痛,没问题。
(二)有脑有眼——手指头二论
手指有脑、有眼、有自己的动作。
手指头是个大大厉害的东西。“劳动创造了人”,首先是劳动创造了灵活的手指头,很难想象没有手指头的两只光秃秃的手,还能有今天的人。起初就厉害如此,现在更厉害,厉害到手指头替代人的思考,或常常用手指头思考。这五笔字型、智能拼音,设计靠的是脑,可都为手指头如何使用而设计的。如果你得想一想、愣一愣才能输入,慢咧!谁说手指头自己就没另一个脑?
手指头除了有脑,还有眼。小时候看祖母闭着眼织那种苎麻线的渔网,老怀疑她的手指头一定全长着眼睛。我见过麻将打得精的人,抓了牌,不看,拇指一刮擦,扣着,他的手指头看到就行了。我老家还有个神赌,手指头摸卜克牌,摸那印刷的凸凹,全准,这家伙公然说,澳门的赌王,玩的简直全是孩子玩家家的把戏。谁说手指头不长眼?
除了有眼,还有它们自己的身段与舞蹈。会摆弄几下小提琴的,都会把左腕拐过来,空着练几下揉弦,一搁到琴上,那手指头速度快得让你目眩,但那不是关节的僵硬的动,而是神经在动。这还只是入门,要不,锯出的声音,象伐木,象杀鸡。
小时候在乡村看巡回露天电影,灯朝幕布上一射,孩子们全都伸手挡那光线,把自己手指头做成的鸡鸭狗兔,投在幕布上,打来咬去,还自己当配音演员,作乐。
后来看到印度古老的婆罗多舞,千变万化几无穷尽的,竟全是手指头在变,绝了,叹为观止。才晓得投在幕布上的影子们打架,还真的小儿科。
(三)形体语言——手指头三论
稍涉戏剧的人都知道“形体语言”这概念,也就是用身体动作替代语言来表情达意,除了眼睛,人的身体器官中用以表情达意的,大概要数手指头最丰富了。
伸出大拇指——你真硬棒(或者说老子第一)!
伸出食指——指点,指导,指示,指引。例子如下:江水英站在高处指着前方,柯湘指着某处,雷刚只好伸脖子而不再好意思也伸指头,布什指着伊拉克说GO!广东一位领导示察江门市,登上高楼,伸出食指作完指示,就雅兴起来,要赋诗,只是他的普通话实在令人不敢恭维,将“江门”吟成了“肛门” ,口占道:“登上高楼望肛门,不是小变是大变!”,伸食指,有时候容易忘形咧!
食指举起竖在嘴前——嘘——没暂住证的安静点,联防队来啦!
伸出中指——小金对小布的动作。还表示“去你×的!”
伸出无名指——什么意思都没有,可能指他的手指头被什么咬了一口,痛。
伸出小指头——小孩子定立盟约,或指最后一名。
大拇指与食指配合——老子毙了你!
食指与中指举起——胜利属于我们!鼓劲,加油!或锤子剪刀布中的剪刀。
五个手指头全伸出来——锤子剪刀布里头的布而已,不是你伸出越多越有功效。
打响指——得意。
把指关节捏着吧哒哒响——准备打架了。
……
当然,形体语言也是进化的,发展的,我一位朋友的小女儿,就不屑于用手指头表达自己的意思,而是用脚趾头。一伸腿,脚拇趾一跷,表示同意,表示“爸爸我好喜欢你耶!”伸出五个脚趾头,踹、蹬、戳、踢,表示“爸爸讨厌,滚蛋!” 这是她的专利咧。
再来说画画儿吧。画鬼容易画人难,而画人难画手。我并没有画画天赋,小时候还是折腾过一会儿素描速写国画什么的,为了好玩。有一天把几幅人手的速写揣在书包里,不小心掉了出来,班上的同学拾起来看,全乐坏了。
“嘿,这竹子画得满象的嘛!”
“谁说竹子?看清楚点再说话好不好?这是香肠!”
“这是干蔗。”
“乱讲,这画的是老姜!”
“这就对了,可他把老姜画得有点儿象手指头啦!”
我跟他们急,我说我画的就是手,他们不认识我似的,瞧我,然后鬼笑。
文学作品把手、尤其是手指头描写得出神入化的,也不多见,对于手的最经典的描写,还是茨威格《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中那双赌徒的手,至今,还没有一个作家对手的观察描写,能达到茨威格的水准。般般色色的手指头,传递着瞬息万变的心境、各各不一的性格。
把这短文看完了?不妨也瞄一眼自家敲键盘的手指头,看看有没有特别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