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二十年前发生的事。自从我与第一任女友分手道别之后，我暗恋上了与女友关系极好的一位小姐妹，她也是住南市区的（现与黄浦区合并）。在此，我管叫她“南市女”吧！我承认自己有见异思迁的念头，但这不能完全怪我，因为我的第一任女友不懂得怎样正确地认识与处理爱情，她的思想很传统；也很保守，总认为男女之间搂搂抱抱的行为是天底下最不正经的事。
恋爱中的我们没有任何亲昵动作，有的只是一本正经的思想交流，就象似各自在汇报工作进度。那时我也不懂爱情，我若懂了，一定会想着法子去启蒙与诱导女友。可惜那时我连一点居心险测的念头都没有。她太纯真了，而我同样是太真诚了。我真诚地把自已精心包装起来，去除一切杂念，努力想先从事业上成为她的好战友，然后再深化成为一个好配偶。
女友每次来我家，总要把“南市女”带上。她们不是同事，也不是邻居，她们俩是在夜校补习班认识的，从此便成为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我去女友家，女友总喜欢打传呼电话把“南市女”叫来。每每女友在楼下做家务事，便会让“南市女”在楼上陪我说说话。
“南市女”比我小一岁，性格有些内向，但若是遇上熟悉的人话语会多起来。她喜欢看书，中外世界名著读过不少，还喜欢唐诗宋词，并且能背上不少。这些都是在她读中学时父亲让她默记的。父亲和母亲都是知识分子，从小就对“南市女”的学习抓得很紧。八0年应届毕业考大学的人太多了，“南市女”没能进大学，只是进了技工学校，后被分配到一家无线电厂工作。她还有一个为之骄傲的亲哥哥，但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牺牲了。政府曾询问她的父母有什么要求，但被一口拒绝了。理由是：儿子是受国家培养长大的，现在为国家献出自己年轻的生命应该的，我们为有这样的好儿子而骄傲。
与女友分手半年后，我与“南市女”联系上了。此时，我没胆量向她写求爱信，只是要求她与我多见面。我以为日子久了，接触机会多了，感情自然就会上来。这是我的一厢情愿，不向她坦露自己的爱恋之情怎能赢取恋爱的主动权？我很傻，以为爱情就是碍于面子，有话不能直肠子说出来、而应该让它细水长流的那种感情。
那一天晚上，日期是一九八六年八月二十一日，这日子正好是第一任女友带着“南市女”来我家二周年之际。为纪念此日，我特地约她出来谈谈，没想到她爽快同意了。
在外滩见面之后，一起摆渡来到“浦东公园”。刚在草坪上坐下，“南市女”就向我开问了：“你觉得我们的思想相近吗？还有，你觉得我们所走的路相同吗？”我如实回答了这两个问题。这种感觉就象学生在快速回答老师的各种提问，若慢了半拍就表明自己没说出真话。
“南市女”叹了一口气，说：“不瞒你说，上二个月我刚谈上了一个朋友。对方有房子，工作上还能高升。三年之后家里还能装上电话，条件很不错，就是没文凭。你也知道，我父母都是知识分子，没文凭，他百分之一百踏不进我家的门。今天我来就是想让你帮我出出注意。”
我能说什么？“摸着石子过河——走一步是一步，就象我现在与你的这样关系。不过，你早晚要在二者之间作出一个了断。” 我这样说道。
“南市女”脸上有了几丝红晕，这是好事。她说：“给我半个月时间吧！我想我会处理好这事的。”
“OK！”我马上说道，脸上跟着阳光明媚，虽然现在是晚上时间。
过了数十天，我打电话约“南市女”来我家。那天，我特地烧了好多美味的佳肴。快吃中饭时，“南市女”才姗姗到来。我拿出我收藏的数十本集邮册让她欣赏，同时也把最近采购进来的新书让她过目。那年头我的工资只有几十元，一小半存银行，一大半被我用来集邮和买书。
此时，我脸色红润，不失机会地向“南市女”暗示，只要我们俩能有结合的可能，这些邮票、这些书将是你我共同的财产。虽然这只是一份小财产，但我太想要找一个管理我财产的女人了。“南市女”正是我梦中的情人。
聊上半小时，“南市女”饭也不肯吃，说有事要先走一步。留不住，我的心顿时冷落许多。她走后，我也没胃口吃饭，把盆子中堆放整齐的冷菜一一捣乱，以示动过筷子了。因为父亲知道我请人吃饭，并且猜出来一定是请女孩子。若他晚上回家来，看到盆子中的菜一筷未动，那我多没面子呵！
我让“南市女”来我家还有一个目的，我化了几个月写好的一部长篇日记体小说《一个女人的故事》终于完成初稿了，我想让她成为该稿的第一位读者。
过了没几天，“南市女”就把这部小说送来了。我问读后感如何？她不肯说什么，只是说没认真看。再细看她的脸，好象失去往日里常浮出的那种小雀跳跃般的神色。
没想到此后，“南市女”总是以工作忙、走不出来为由，在电话里多次婉言谢绝我约她见面的事。我知道自己被落选了，至于落选的理由是什么，我一直不清楚。我有自知自明，从此以后不再打电话给她，怕被她误解我这是在骚扰。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期间我与“南市女”失去了联系。最近相遇第一任女友之后，通过她的牵线，我终于与“南市女”挂通电话了。二十年，不知她变得如何了，我很惦念着她，虽然我们俩从没牵过手。
巧了，今日下午我去静安寺办事，“南市女”正好也在静安寺会见一位朋友。空闲之时，她随手发了一个手机短信给我。于是这样，我们终于有机会见面了。
二十年来，我一直不明白“南市女”为何背我而去，现在正是发问好机会。面对我的提问，“南市女”笑了，说：“还记得那天我去你家，你对我说过什么话吗？”
“什么话？除了‘我喜欢你！’其它的话我早就忘记了。”
“南市女”说：“当时，你拿出一本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说唐》对我说，这书写得真好，六十六回，定格正好又是六角六分，一分钱买一回，合算。当时我听了这话心里不是滋味，感觉你太小儿科了。我心目中要找要的男人应该是大气的！”
“那你对我的那部长篇小说是如何看的？”我平静地再次发问。
“南市女”显得十分平静，毕竟我们都是过来人，不再激动。她说：“是这样的，那时，我读你的小说总感觉有一种可怕的、不安分的东西在蠕动。那叫‘思想’。我不希望我找的男人是一个思想激进分子，我需要有一个被我踏实肩靠的男人，而不是一个闯荡风雨、挑战世俗的男人。”
天哪！思想竟然是我的原罪！那本价格六角六分的《说唐》，竟然埋葬了我对这位“南市女”的爱。也许这是上帝的安排，此生我们注定无缘，注定如铁道上两根笔直延伸的铁轨，一年四季相望，却终身不会交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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