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病了。
车在熟悉的山路行驶,春天才来到北方,大地是朦胧的绿色。我的心却缩得紧紧的,那美丽的风景再也吸引不了我的双眼。我呆呆地看着窗外,怎么都不相信爹会就这样倒下。
家乡的江水依旧清澈地流着。熟悉的乡音就在耳边,山还是那么近,云还是那么淡。村口的小桥依然,独独少了个等我的人----爹。泪水马上蔓延了我的眼睛。以往,爹就在这村口小桥边等我,每年,每次......
爹在医院,呼吸很困难,医生也判断不出具体什么病。我只好带爹去250公里山外的沈阳。他不时地咳血,弯曲的山路旁滴落上点点的红色,象那悬崖边的杜鹃花,斑斑点点--
化验单出来,他是尿毒症!当他的腿部大动脉被切开,插进导管,血在机器里转动时候,我看着一直健壮的爹终于还是无力了,倒下了.在我心底倒下的仿若一座山-------
病床很紧张,我们只好住进了抢救室,看着临床病人病危的抢救,我无奈生命的脆弱,更不敢去想有天爹也要受那么多的痛苦!我不要爹的生命也被摧残得那么破碎!
我木然地坐在透析室外,看着多雨的天空,没有愁绪,只有奈何!
爹脸上的皱纹很深,甚至能让我的泪水在里面流淌,爹的手满是老茧,洗的时候甚至划疼了我的手,爹的脚却是浮肿的,肿得我不敢用力..
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了。
当爹的病情终于稳定些了。我还要回家看看妈,那个一直由爹照顾很不健康的女人。
妈给我很坚强的笑脸,早几年她患了脑出血。病,让她过早衰老了,她连路都走不稳......
奶奶,她身体还好,在叔叔家。老远她还能认出是我,一种温柔浮现在奶奶满脸的皱纹里。她还是那么疼我:“你爹的病好了吗?”“好多了,过阶段就能回来了”。我很轻松地告诉她。她耳朵还不聋:“我就怕啊,怕你爹走我前面,我这白发人怎么送黑发人----”
我酸疼了眼睛。其实,爹的头发白了好多好多.其实,爹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
爹的浮肿消退了,再回医院.宽大的病号服遮掩不住他瘦弱的体态!他也知道了自己的病,情绪波动很大.爹低头对着床对我说:“孩子,这病咱治不起啊.咱回家吧------”我知道勤俭的爹不舍得花那么多钱治病。那一刻看着爹,我哭了:“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治疗你,爹,你还不老,才57岁。既然养了我们,我们就该回报你。而且,如果是我们哪个生病了,你能不管我们吗?"
爹深深的皱纹里有泪水滑落。
爹每天看着窗外的树木,呆呆地.他的眼神那么凄楚,那么无奈!爹的眼神刺疼了我的心----我不敢多看爹,怕自己控制不住,我怕我哭出来。
我知道在爹面前我要坚强,不能让泪水流出来。
其实,我也知道这个病是个无底洞,即使换了肾,每个月养肾也要一万左右。如果不换,每个月的透析也要六七千,对于我们来说是极限了,爹没有医疗保险。我们是全费治疗。
可是,可是亲亲的爹不能不救治,是他给了我们生命,是他养育了我们姐弟长大。可以说还没有享受到我们的报答!
脑子里没有放弃的念头,一会儿都没闪过,我们想的就是治疗他,挽救他.让他多活些日子.爹透析治疗的同时,我还买了种中成药给他吃,我只想爹的病能治好,我只想他今生继续做我的亲亲的爹.爹继续住在医院里,因他的心胞里有积液,怕导致心脏衰竭,不能多喝水。吃的东西也很小心,他的并发症很多.是病痛折磨得爹更瘦了----
而且他更想家了,想他那几亩田,想那山,想深山那甘洌的泉水。一顿饭也吃不下几口,连走路都勉强.爹很虚弱了,很少说话的爹总是默默地看着窗外。我知道爹想家了!
于是,我带上爹,上路了。爹离不开那山,那水-----傍晚,我们就回到了那个小山村。
妈在门口等我们.可是,我给她带回来的只是个病弱的父亲......
回去就听说奶奶生病了!这一刻,我不知道老天还要我承受多少苦痛,我也不知道我还能支持多久!
年迈的奶奶,她已经瘫痪在床,她看我笑了笑,皱纹里却有泪痕。 “奶奶,你不会有事情吧?”她说“我死不了呢”。可是我的心还是缩得紧紧的。但是而后的两天里,奶奶渐渐地坚持不住了,话说不出了,什么都吃不下了。奶奶老了,八十七年她都一直不老,生病前药都很少吃,一直忙活家务,而今她真的老了!
奶奶老的让我们措不及防!
叔叔们都说奶奶不行了,在给奶奶做寿棺。我哭红了双眼,奶奶一辈子都没享福,很可悲的是她连钱都不认识,一个善良的老人。她连看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微弱的脉搏还显示她活着.我不让奶奶就这样走了!我拿来牛奶喂她:“奶奶,你吃吧,我从南方带回来的药能治疗你的病,到时候你就能站起来了!到时候我带你坐火车,带你去山那边的城市看看。”
她听了我的话就开始吃东西了!渐渐奶奶能边吃边用那只还能动的手,为我把垂落的头发梳理到耳后,那种轻柔让我的泪水滑落成雨:“奶奶她还明白!”.小时候,爷爷奶奶对我十分疼爱.而我得到奶奶的疼爱最多,她总是等我去看她,她那斜襟的棉袄里总能掏出我喜欢的糖果。她和戴兔耳包的爷爷每每站在风雪中等候我去看他们.那个老房子,那个老房子的东墙边一直有他们守望的身影。
现在疼爱我的奶奶老了,我又能疼她多少?!我不让奶奶离开我,我真的舍不得她!终于,奶奶救过来了!奶奶又能笑了,虽然不能说话,但是我能读懂她眼睛里的每句话.我明白她手上的每个动作。我细心地梳理她的头发,如同我小的时候她给我梳理一样.
山脚下的樱桃都熟透了,夏天到了.我在老家住了两个多月。定期带爹去县城的医院做透析。每天早上起来烧饭,照顾好爹妈吃了药,就去照看奶奶.奶奶的每次微笑,爹渐渐能自己散步就是我最开心的时候。每天看炊烟升起,看夕阳隐没山头。真希望这一切的不幸都是梦。那,该多好!
到山上为爹采草药,想起小时侯爹背我上山的情景.爹的背好宽好宽,为我用树皮做的号角很响,会响彻整个山谷...... 今天,爹的背驼了,病了,透析折腾得没多少重量了,好心疼他,看着他血色减少的脸庞我心在流血。
奶奶以前住的老房子拆了,留下的小路,还记忆着我童年时走过的足迹,门前清清的溪水摇荡着奶奶久远的声音:“饭凉凉,狗等等----”
那是儿时奶奶喂我吃饭的情景。
家乡的父老都说我是个孝顺的女孩,可是他们不知道我曾经得到的爱有多深。能为老人所做的,不能称为孝顺,而是一种责任,如同父母养育我们。
山有多重,那份爱就有多重!
那个清晨我紧紧贴了又贴奶奶的脸!该走了呵!我要为爹,为老妈,为奶奶撑起生命的伞------
妈没送我,她怕离别。爹又送我到村口,瘦弱的身躯模糊在晨雾中。
回头看看美丽的村庄,等我!我的亲人们!
我走出了那大山,但是我全部的亲情,全部的爱都在那端,等候我,等候我爱的回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