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空港快线缓缓驶出国际酒店,驶向新丽水国际机场。
飞儿站在地上,看见大巴里比卿一的头是朝向另外一边的,原来他没有坐在靠近飞儿的这边,飞儿原本是想在车开动的时候,再向他挥手告别的,可是他没给她这样的机会,他同她之间唯一的告别方式,就是比卿一在上车的刹那间,表情复杂地向她摆了摆手。
比卿一是早上10点50的飞机,从市内到机场需要一个多小时,因此比卿一不得不在早上八点左右就要去搭乘空港快线。起床的时候已经是七点一刻了,待比卿一收拾好东西以后,飞儿只刷了牙,梳理了一下长发就陪着他出了门,没有时间再去搞那些“瓶瓶罐罐”了。从比卿一第一眼见到飞儿的时候,飞儿就没有刻意地修饰过自己,飞儿记得有一句话说,真正的爱情是没有脂粉包装下的本来面孔。飞儿是个职业女性,比卿一则是一个由职业经理人转型过来的企业家,飞儿不想给比卿一留下一丝一毫拖泥带水的印象。
星期天早上七点多,昔日熙熙攘攘的街道还在沉睡中,飞儿和比卿一并肩走在冷风中。比卿一来的第二天就降温了,前一天的这个南国都市还让人有点出汗。“谢谢你来陪我过生日”,许是找不到话题,飞儿幽幽地说出这句很俗气的话来,毕竟比卿一专门抽出周末时间飞过来,还送给飞儿一个价格不菲的名牌手袋,如果不说谢谢,连飞儿自己都觉得过意不去了。一直埋着头走路的比卿一突然怔住了,他停下来佯装生气地说,看你,一句话让我觉得我们好远了一样。
飞儿心里窃喜了一下,但是这种甜蜜瞬间就消失了。比卿一是个很深沉的人,你很难一眼就看透他,不知道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又是怎样想的。
送走比卿一以后,飞儿没有立即回家,她沿着街道,自顾自地走着,心里涌起莫名的忧伤,眼泪就这么簌簌地落了下来。飞儿就是这样,她哭的时候可以旁若无人。很久没有这么酸涩地为一个人留过泪了,是那种你想要得到一件东西却又无法得到,眼睁睁看着他离你而去的哀伤。
不知所措。先是在国贸大厦旁边的水池旁站了有一个多小时,然后又到麦当劳前的露天吧坐了会儿,有点冷了,这才发觉自己只穿了件薄薄的羊毛衫,连外套都没有穿。后来干脆进到麦当劳里面,因为是清晨,客人不太多,很容易就选了靠近窗边的座位,坐了下来看路边的行人。飞儿不想回家,虽然她简单的小屋就在这附近,她怕面对孤独,她怕会情不自禁地想念他,虽然他才刚刚离开,也许这会还没有上飞机呢。
“随候鸟南飞风一刀一刀地吹,你刺痛我心扉我为你滴血,你遗弃的世界我等你要回……”,背景音乐是熊天平的一首《雪候鸟》,干净的声音哀伤而又凄婉,竟这么巧地暗合了飞儿此刻的心情。
比卿一,男,现年40岁,离异,有一子在京读书。他在浙江某地自己经营着一家生产运动器材的工厂,目前属于创业期。飞儿认识比卿一的时候,比卿一已经在当地及他那个行业里面小有名气,并时不时地被电视台或某网站请去做广告,大小也是个“名人”了,是名人的比卿一,多少有点清高,有点孤独。那个时候的飞儿,是一条菜青虫,不小心“撞上”比卿一的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说话简短得每句话不超过八个字的男人是何许人也。她是做销售的,而他是从销售起家的,她无意中透露出出入这行的一些困惑,他不假思索地就答应了要寄一本书给她,于是他向她要了地址和电话。后来他不常上线,飞儿就把这事给忘了。没几天,特快专递送来一本有关销售的书,落款是他的名字,笔迹钢劲有力,飞儿当时只是想,这人还行,挺认真的。
人生没有平坦的路可走,普通人更是如此。这一年多里,比卿一几乎失去了踪影,飞儿也因为工作的事和个人的事忙得晕头转向,虽然到头来也没忙出些什么结果,大多数人的生活状态好像也是这样。飞儿成熟了,在公司的地位稳步上升,发型由直变曲,由黑变红,后来又变了回来。
似乎一切都还比较顺利,唯一不顺利的就是飞儿的感情问题,一路成长为“大婶”级的人物,却依然没有找到一个如意郎君把自己成功地嫁出去。都说姻缘是天注定的,可是飞儿却觉得如果等老天来安排,这辈子自己恐怕就要白过了。像所有大龄未婚女青年一样,飞儿表面上满不在乎,其实心里也着急着呢。可是,急又有什么用呢?
比卿一就是在这样一个状态下再次出场的。比卿一上线的时候,飞儿给了他一个嘴张得大大的吃惊的表情,好像本以为离开人世多年的人突然苏醒一样,一时间大脑有些混乱了。又仿佛似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想立即知道对方的状况,飞儿立即发了一连串的问话,比卿一一一作了解答,原来这一年的辛苦可以用几句话就简单地表达了。双方又重新交换了电话。
本来一切都是在正常的轨道上运行的。飞儿已经不再期待什么白马王子了,也
不再去幻想穿上水晶鞋了,因为有人告诉她,骑白马的不一定是王子,唐僧也起着白马呢,可是在她和比卿一互换了电话几天以后的一个夜晚,比卿一拨通了她的电话。当时飞儿正在洗澡,冲出来接电话的时候,手机已经停止了蜂鸣,当她准备再次进入卫生间时,手机又响了,是比卿一!
飞儿想不出比卿一打电话给她的理由,然而她也没有用奇怪的问话来开始他们之间的对话。飞儿就是这样一个人,每一个陌生人打来电话时,飞儿总会用和熟人讲话般的口吻,和对方把话题进行下去,一点都不会让对方觉得这个电话打得有些唐突,所以飞儿有许多“聊友”,有些是没见过面的。
比卿一现在已经成功转型为私营企业家了,可是从他的谈话中感觉得到他并不轻松。当金钱对一个人来说不再是为了满足生存需要的必须物品时,当一个人终于成功突破既定目标时,都会有些茫然和摸不清方向,比卿一现在就是这样一种状态。他总是在思考,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就算他像比尔盖茨、李嘉诚那样富可敌国,又有什么意义呢?他觉得自己身上有一副重担,他想卸掉它,然后身后追随他的人却迫使他不得不继续走下去。他有钱了,可是却不幸福,离婚几年了,虽然也相处过几个,但是走了一段路以后觉得彼此不适合,就没有再继续。他甚至会觉得自己无法给别人带来幸福,打算不再涉足婚姻,虽然有时候也很渴望家庭的温情。到底为什么生活会是如此痛苦呢?比卿一始终在想,以至于经常失眠,他终于没有想明白,于是拨通飞儿的电话,想找个人倾诉一番。比卿一解释说,周围的人都认为他很成功,以为他足够强大,不应该是如此脆弱,所以他无法向身边的人倾诉,他翻手机里的电话时第一个显示的就是飞儿的电话,所以他就拨通了她的电话。
飞儿曾经做过心理医师,她喜欢好为人师,对于朋友更是古道热肠,所以她立即投入分析当中,一套一套的理论,说得比卿一不住地说:有道理,有道理。不知怎么的,比卿一忽然提到“收尸”的问题。那是一年多前他们刚认识时,有一次飞儿学着韩剧MM的腔调,凄凄惨惨地说,如果你和我一样不幸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伴侣,那么让我们老了一起做伴吧,如果我先死,你就替我收尸,如果你先死,我就替你收尸。既然我们老了是要一起做伴的,那么,我们交往吧!比卿一乐得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说,好啊,肯定是你先死,我来替你收尸,不然我死了,你背不动怎么办?
飞儿想起了这个“笑话”,但是此刻,她的心里却再没有了曾经的那种感觉,于是她没有立即接上话题。比卿一嗔怪道:怎么,忘了你要替我收尸的话了吗?
当比卿一说他希望找一个贤内助来帮扶他一起做事业时,飞儿不置可否,心想: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呢?飞儿说,我喜欢逛街,我喜欢睡懒觉,喜欢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看动作片或是恐怖片之类的;我喜欢五天工作之外可以去做户外运动,我讨厌加班,讨厌老公在外应酬不回家。这些你都做不到,所以我肯定不适合你啦。比卿一顿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道:是啊,我已经好多年没看过电视了。
不咸不淡,就这样,比卿一养成了每天晚上忙完工作后会给飞儿打一个电话的习惯,有时候很晚了,飞儿都睡着了,比卿一的电话仍然执著地把她叫醒,飞儿也没有要拒绝的意思,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情。
飞儿快28岁了,有一份还不赖的工作,生活简单而又单纯,要说不渴望爱情是假的,只是这样的爱情,成功率到底有多大?飞儿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