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记事起,父亲就是和酒联系在一起的。那时父亲每月只有三十六元工资。我和弟弟是超生的,这也影响了父亲的升迁。父亲是个直性人,并不以此为意,从不为这件事喝闷酒。
父亲在外面喝酒是有好菜下酒的。父亲是公社的农机站站长,常年奔波于各个大队之间,那时农机“口”吃香,到哪里都是座上客。可在家里就不一样了。
父亲的下酒菜是极好将就的,就着一碗高粱米饭的米汤,里面加点盐,父亲就能喝得有滋有味。那时,我们最常吃的零食是“爆花”,用自家的大铁锅将苞米粒小火炒熟,再撒点糖精。叫“爆花”,其实是爆不出花的,就是正常苞米粒形状。有一次,父亲把爆花泡在酱碗里下酒,可能是喝得不尽兴,母亲又戗了他几句,父亲就把桌子给周(掀)了,酱碗正砸在墙上四大伟人的画像上,溅了毛主席他老人家一鼻子的大酱。母亲有一次恨父亲喝酒,就用父亲的酒壶给弟弟接尿,晚上父亲喝酒时居然没发觉。
有时父亲会奢侈一把,亲自炒个花生米,箍上糖,作下酒菜。可是我们家边挨边姊弟五个,一看见这好东西都红了眼。我和弟弟不懂事,刚出锅就和父亲抢。父亲端着盘子急急地往外走,嘴里说着“先晾晾再吃。”被我和弟弟逼急了,父亲急中生智,往花生米上吐唾沫,这时就会招来母亲几句嗔骂。
父亲喝酒还闹出不少笑话。有一次,父亲深夜回来,腋窝下夹着一捆苞米秸,都是在车辙里压得扁扁的了,父亲一遍又一遍地说他捡了金条,让母亲锁到大柜子里;一晚上,让母亲打开柜子瞧了好几遍才放心。
哎哟,忘记说了,父亲的酒是不用花钱买的。父亲算不上桃李满天下,可父亲带出的徒弟也是遍布东北的,父亲年轻时还支援过黑龙江垦区呢。那年代虽然不讲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了,但也极重视师徒间的礼数,逢年过节徒弟们少不得拎了好酒和“曹糕”来孝敬。父亲这一辈子没什么建树,获得的最高荣誉也就是国务院颁发的银质奖章,可他的徒弟有的已经是国家部委级的领导了。
打从我记事,父亲就是公社的农机站站长,一直到退休,他还是镇上的农机站站长。如今,父亲已是六十几岁的年纪,闲不住,又不愿象其他老年人一样在小卖店打小牌,就一天到晚院里院外的找活干。夏天,父亲会早早地起床,下地割草、放鹅,倒也清闲自在。
酒是一定要喝的,何况又有好菜下酒。每顿二两的口杯正好一杯。父亲喜欢到酒坊接刚出锅、还热呼着的散白酒,60°的。对于父亲的味觉,50°以下的酒就是白水。
前几年,父亲刚退休那阵儿,弟弟被牵扯进一桩案子。为了往外“捞”弟弟,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三姐和三姐夫把房子也押出去了。在短短的几天里,父亲的头发一下子全变白了。父亲向他的老友借了三万块钱,过年的时候,父亲把上一年堂叔送他的两瓶54°贵州茅台酒转送给了这位老友。而父亲的这位老友,我的高叔,境遇更不堪,他唯一的儿子,在高速公路上出车祸,高叔白发人送黑发人了。父亲和高叔喝着茅台酒,难兄难弟哭了个稀里糊涂。
去年开始,父亲的一只胳膊时而麻木,有时,手里正拿着的筷子会忽然掉落,是典型的脑血栓前兆。医生让戒酒,全家人也劝,父亲倒是听话,真的戒酒了。
可是父亲总会有理由再端起酒杯的。最大的理由就是“孙子回来了,高兴!”还有诸如来客人了,过年过节了。在父亲的概念里,二月二龙抬头、七月七女儿节、立春、立夏、立秋、立冬、礼拜天等等都是节,末了,到底也没戒成酒。父亲说,他这一辈子,天南海北的全走遍了,山珍海味也都吃过了,对国家对时代也尽力了,儿孙也满堂了,就是现在“过去了”也够本了。戒酒等于戒他的命。
我们不愿戒父亲的命,当然也就不能戒父亲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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