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让-克劳德•穆勒法
传说中，世界上存在一条绝无仅有的"逆流河"，河流发源于海洋，逆流而上，止于高山，河流的尽头就是"不死之水"。从古至今，不断有人出发去寻找，但从来没有人能够取回一滴半点……
《逆流河》创作于千禧年，刚一问世就在欧洲赢得好评。法国的《文学杂志》评论道："书中的每一页都充满奇思妙想。这个美妙的故事具备成为经典的一切条件……"
1
一开始，森林并不是那么稠密和昏暗，并不让托梅克感到害怕。相反，光线从树顶照下来，透过树枝，像瀑布般洒落在铺满松针的地面上。一条可通行的小道笔直向前延伸，路面布满了青苔，刚好能听见卡迪雄小跑的声音。这头小毛驴兴高采烈，毫不费力地拉着车子。车上载着玛丽和托梅克，此刻他们不用担心遭遇狗熊，因为他们的地盘离那里还有五个小时的路程，他们可以晚些时候再考虑。他们谈得很投机，人们发现往往两个互相不了解的人却可以相处融洽。托梅克得知，玛丽以前都睡在那棵大树下，但是昨晚她惊讶地发现有人睡在她的位置上，看到他睡得如此香甜，便没有忍心吵醒他，于是就在车子里过了一夜。他还了解到，她每年都要独自穿越森林一次。凑巧的是今天就是出发的日子，因此正好可以和托梅克同行。当托梅克想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最后问道：
"你真的想知道吗？"
"是的，"托梅克答道，"如果你愿意听，我将告诉你为什么我要穿越这座森林。"
"好的，我的孩子。不管怎样，我可不是经常有机会讲述我的故事，我很乐意告诉你。不过你先坐好，因为这个故事很长。"
气温降低了，托梅克钻进被子，等着听故事。玛丽先卷了一支烟，披上一件外套，接着说道：
"亲爱的托梅克，恐怕你很难想象会发生这样的事，但是再次提起的时候，我已经不再那么激动了，现在我不会轻易动情的。你很难想象，我十八岁时是个漂亮姑娘，可以说是个美丽动人的少女吧。我的父亲是城里最富有的商人之一，所以你一定能想象得到，要为我选个如意郎君是多么为难的事。你见过围着一勺果酱嗡嗡作响的蜜蜂吧？那些男孩们就是成天围着我转。所有的男孩都为我倾心，只可惜我不想早早出嫁。看到他们一个跟着一个鱼贯而行，真是太可笑了。他们中什么人都有：矮的、胖的、丑陋的、难看的、讨厌的、吓人的、佝偻的、直挺挺的、罗圈腿的，什么人都有。我跟你说，真的是什么样的人都有。我和姐妹们看着他们，常常躲在窗帘后面笑得喘不过气来。
"就这样，几年过去了。姐妹们都先后出嫁了，我也想像她们一样嫁个心上人。我挑选了一个心目中最优秀的男孩。他英俊潇洒，托梅克，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他身躯挺拔，脸庞俊美，气质高贵，而且充满了智慧。听他说话，简直是一种享受，这一点毋庸置疑。而且，你能想到他也是富家子弟吗？总之，他亲切和善，把我的每一句话都放在心上，你应当明白按照大家的说法，我找到了'乘龙快婿'！两个月后我们举行了婚礼，婚礼上洋溢着欢乐和热情。我想那一天每个人都感到幸福，尤其是我。但是托梅克，接下来发生的事……慢一点，卡迪雄！"
毛驴放开了步子，几乎要奔跑起来，滑雪车开始左右摇晃。但它听从了女主人的命令，轻轻地踱起步子。
2
"可是，过了三天，我就发现了一个问题：我不爱他……"
"你……你不爱他？"托梅克的眼睛瞪得滚圆。
"对，我不爱他。"玛丽回答说，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托梅克也被逗乐了。
"你是说……一点都不爱吗？"
"一点都不爱！"
两个人又捧着肚子大笑起来，笑得泪流满面。托梅克边擦眼泪边想，从表面上看那男孩很优秀啊！
等两个人狂笑了几分钟之后，玛丽继续叙述她的故事：
"我们不能离婚。我们不能这么做。你想想，如果我承认我不爱他，那是多么荒唐的事呀！毕竟没有人强迫我，是我自己选择了这个人！但是，我昏了头，我们在二十岁的时候是没有头脑的，我忘记了要使我快乐，他必须首先具备幽默感。我很爱笑，你也许已经注意到了吧？而他恰恰一点也不风趣……可惜我发现这一点时已经太晚。
"饱受了几天的煎熬之后，我知道如果我坐以待毙，我的一生也就给毁了。我们结婚还不到一个星期，一天晚上，我翻身下床，拿上手边的大衣，套上脚边的鞋，悄悄地溜出了家门。我去敲了皮特家的窗玻璃，那是一个我早就认识的卖四季鲜蔬的小贩。在集市上，我只买他的水果。他有点喜欢我，我能看得出来。而我，我也很喜欢他，因为他为人和气，风趣幽默。他打开窗户，我问他：'你带我走吗？'
"他说：'去哪里？'
"我说：'去你想去的地方，离这儿远远的！'
"他甚至没有问我们什么时候回来，也没有问我们是否还回来。两分钟后，他把毛驴套在马车上，往车里随便扔了几件旧衣服。我们两个跳上马车，离开了我们所在的城市。你能想象我霎时间就明白了自己的心吗，我一直爱着皮特，而那个人我不曾爱过……你看生命中最困难的事情往往在一瞬间就能得以化解……
"总之，毛驴走了整整一个晚上。我记得我一度甚至想哭，因为我想到还没来得及和姐妹们告别，就在那个时候，那头毛驴开始放屁了。皮特对我说：'请原谅，他是头爱放屁的毛驴。'我们笑得越厉害，他就放得越厉害。那是一幅多么动人的画面啊：一对情侣在星空下私奔，还有一头爱放屁的毛驴！你看到的卡迪雄，就是那头毛驴的孙子，他和祖父一样机灵，这一点你要是不信，可以当场验证。
"整整一年，我和皮特都在赶路，靠卖水果和蔬菜为生。为了不暴露身份，我特意养胖了些。我发现这样感觉极好，而过去我一直想方设法保持苗条的身材。皮特对此丝毫也不介意，他叫我'我的胖母鸡'，然后使劲地亲吻我！哦，我们没有被贫穷吓倒，相反我度过了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一天，我们得知寻找我们的骑兵打探到了我们的踪迹。我们需要找一个藏身之所，而遗忘森林正是我们想要的。如果人们能把我们忘记，那么我们就可以平静地生活了。我们没有其他奢望，只想平静地生活……"
听到这里，托梅克打了个寒战。他突然想起自己就在遗忘森林中，这意味着：此刻对于其他人而言，他是不存在的，除了几个小时前认识的这个正在讲故事的胖女人。他尽量集中精神听故事，以免胡思乱想。
3
"我和皮特来到了昨天我们见面的地方，"玛丽接着说，"我们没有犹豫。皮特说：'吁，卡迪雄！'那头毛驴也叫卡迪雄，祖孙三代都叫这个名字，三个都是放屁鬼。我们走进了森林。跟你今天一样，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走进森林。我们得横穿过去，否则我们明天就将被困在里面。你以后会明白这一切。一走出森林，眼前的景象令人如入梦境。那是一片花海，到处是五颜六色、千姿百态的花朵和扑鼻而来的浓郁花香。皮特十分陶醉，肆意奔跑。他采了一朵淡紫色的花，把它当做帽子戴在头上，大声喊道：'皮特船长竭诚为您服务！'我也欣喜若狂，放声大笑，朝他喊道：'稍息，船长！'为了逗我开心，他像一根木棍似的，笔直地向后倒了下去。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我跑过去想要亲吻他，可是我发现他已经死了。他的头撞在了草地上唯一的一块石头上。我向你保证，那是唯一的一块石头。我拼命叫'皮特！皮特！'但是，没有回音。他戴着那顶滑稽的帽子，脸上还挂着微笑，这恐怕是离开这个世界最幸福的方式了。我悲伤得要哭出声来，突然卡迪雄放了一连串屁。一秒钟之内，我发现我总是能当机立断，我决定不哭了，再也不哭了，相反，我要像以前一样享受生活，仿佛和他在一起，从来不曾分离过。我在地上挖了一个坑，把他埋进去，用鲜花装饰了他的坟墓。然后，我跟他说明年我再回来看他，每年我都回来看他。我一直坚持到现在……这就是我的故事，托梅克。说好，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要哭泣！"
托梅克的下颌不停地颤抖。面对这样巨大的悲痛，她选择默默承受，那么他也不应当流泪，听着她说吧。他咬紧牙关问道：
"之后，你要从森林的另一边返回吗？留在花海不是很好吗？"
"我当然想过留在那边，更何况那边有人等我。我和卡迪雄走进了那片辽阔的草原，可是想再走一千米都办不到。"
"为什么？"托梅克问。
"很简单，因为花香让人头晕目眩。它冲进人的脑袋，使人变得异常兴奋，产生幻觉。这感觉挺惬意，但是如果持续下去，有可能会送命。幸亏卡迪雄比我的抵抗力强，我只要在迷迷糊糊之前，用仅存的意识对他说：'转头，卡迪雄！'他就会把我拉到皮特的坟墓旁，那儿靠近森林的边缘，香气稍微柔和些。然后我们反向穿过森林。"
玛丽的故事讲完了，留下了一段长久的寂静。年轻的卡迪雄迈着健硕的小步跑起来。托梅克注意到天色越来越暗，气温也在下降。
( 该文章转自论坛：逆流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