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五月六日
洗过澡,杨杰端着一大盆刚换下的衣服,向溪边走去。回星明伐木场快一年了,他怀着深深的悔恨拼命工作,象昔昔浮一样不歇地滚动赎罪的石头。所不同的是,他知道昔昔浮将永远劳而无功,而他则不会徒劳。他以自己的汗水冲洗灵魂的污渍。
人们不再敌视他,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错误已被遗忘。不,这是不可能的。拼命工作也许可以干出很多事,但要抺去人们的记忆却是不可能的。人们跟他打打招呼,寒喧几句,不再那么明显地敌视他,这不过是一种缓和,一种并不牢靠,只要稍不注意随时可能剑拔弩张再起风云的缓和罢了。然而,即使是这样也已经很不容易了,要知道,他给人们留下的是多么深刻地伤痕。文革前他在人们心目中的美好的印象,早被他在文革中的所作所为抺得面目前非了。要刮去自己涂上的肮脏的油彩,塑一个新的形象,需要自己的努力,也需要人们的理解、原谅和帮助。这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仍然感到孤单。他知道他还没有真的回到大家中间,在心里,人们仍把他当外人提防着。这一切都是由于他的错误造成的,他只能加倍努力地改造自己而怪不得别人。因此,每当他结束一天的工作到溪边洗衣服时,他总感到一阵轻松,好象他洗掉的不仅仅是衣服上的点点汗渍,也是他灵魂里、思想上的污渍。
他迈着大步走到溪边,可是当他一步跨下土坎时,却定在那儿了,象一棵遭了雷击的枯死的树。他猛然间撞上一个熟悉的背影。尽管已经十几年没接触,他还是一眼认出柳凤的背影。她正高高卷着裤脚站在水里,俯着身在石板上洗衣服。杨杰呆呆地站着,原来轻松的心一下变得紧巴巴、沉甸甸。柳凤洗着衣服,听到脚步声在身后咯了一下,却突然又没了,不由一回头,想看个究竟,却正碰上杨杰直愣愣、痴呆呆的眼睛。她也一愣,但很快就回过神,捞起泡在水里的衣服,头也不回地走了。她觉得鼻子发酸,没走几步竟酸得落下泪。这时候,她在想什么?
柳凤从杨杰身前走过时,杨杰象圆规似地,缓缓地随着柳凤划了个弧。他没有出声,不知是不敢出还是出不来。
他看着柳凤走远了,最后转个弯绕过一丝河竹不见了,才下到溪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搓着衣服。溪水哗哗地响,象是由一把断得只剩一根弦的琴奏出的单调的琴声。清清的溪水里,一二寸长的小鱼扭动着身子,滑溜溜地游动,有时尾儿轻拂滑过脚面,有时则干脆钻到他的脚窝里搔几下痒,又迅速地柔若无骨地游开。他静静地站在水里,一动不动,任凭那鱼儿勾起他对过去的,甜蜜日子的回忆。那时,每到夏天,傍晚下了班后,他就和柳凤一起来到溪里。他穿着柳凤缝的,有时是柳凤做衣服剩下的布头布尾拼起来的,宽大的花短裤站到水里或干脆坐到水里洗澡。柳凤则在一边洗衣服,时常还帮他搓搓背。记着有一次,鱼竟钻进他的裤裆,他急忙捏紧裤脚,包着一裤裆水和那鱼跑上岸把手一松,掉下的鱼竟有半尺长,直把柳凤笑得差点背过气去。他们把鱼放盆里装回家,柳凤做成鱼汤端上桌。那鱼汤鲜得让人都舍不得喝。那晚他和岳父柳长青就着那鱼汤美美地喝了两盅,连从不喝酒的柳凤都喝了。这件事过了很久,柳凤一到溪边还总是忍不住笑。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他叹了口气。
回到星明伐木场后,杨杰就常常想起柳凤,不,应该说即使在他们离婚的那一天,他的心也没有完全离开了柳凤。是的,这是奇怪的,不正常的,甚至是不可理喻的。但是,如果仔细考察一下那个年代;考察一下那个年代里人们的思想、感情;考察一下那个年代的家庭关系,你就会发现其中的必然性,就会发现那所有的奇怪、不正常、不可理喻其实是绝不奇怪的,非常正常的,完全可以理解的。感情和政治,是有婚姻史以来就必不可少的重要因素,有时政治的因素甚至是压倒一切的。
当杨杰从政治的峰头跌落峡谷,那一直被压抑的感情抬头了。他一次次,一遍遍地回忆起柳凤,他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他和她的种种甜蜜,包括那十几年没近女人的被抑制的烈火般的情欲都在他的心里燃烧。但是思绪给他带来的不仅是那些幸福的往事,也带来现在看来并不幸福忘犹不及的往事。于是他狂跳的心沉寂了,勃起的男性顿时萎顿。他因此总是躲着柳凤,而柳也象避瘟神似地躲着他。他回场快一年了,却没靠近地看过柳凤一次。他倒是经常遇上他的孩子柳洁(几年前,当他知道父亲的作为后,自己改了姓,为此,柳凤和他吵了一番,但终于不能改变儿子的做法),他现在已经是个棒小伙了。杨杰没试图接近他,他看得出柳洁恨他。
杨杰回到宿舍,关上门就坐床沿上发呆。那盆湿淋淋的衣服要说洗过,倒不如说是胡乱沾了水更确切。刚才柳凤从他面前走过的一晃之间,他看到柳凤消瘦的脸和那脸上的忧愤之色。他的心无法平静,象被一阵寒风吹过,凉得发痛。
人,是多么复杂;命运,又是多么的不可知。他伸手从上衣胸袋里掏出那本红色的硬面笔记本,硬面的有些地方已经磨损了,露出原是白色现已变黄的里层。他一页页地翻着,仔细地看着那一行行漂亮的仿宋体。那里面有他的热情,有他的幸福,有他的方向、力量,有他的理想和希望,有他的信仰,也有他的痛苦。这时,他,在想什么?
历史在不断的发展,变化,不断地更新自己也不断地淘汰自己,历史就象一只蜴蜥,当它的尾巴被落后和错误纠緾,影响他的前进时,它将毫不犹豫地断尾前进。历史的性格就是前进,历史的前进是人推动的。人创造了历史,历史又创造了人。也正为这样,当有的人无法和历史保持同步时,他就将被推翻。杨杰坐在床沿上,一脑子混乱。在那已成为历史的年代里,妻子,孩子,家庭,这些他为了神圣的“革命”抛弃的东西,现在,他却觉得是那样的可贵。这到底是历史的错误还是他的错误。
柳凤流着泪回到家,柳洁已经下了班正往下脱着汗湿的工作服。
“娘,你咋啦?”他急切的问。
“没啥,娘有点儿不舒坦。”柳凤说。
柳洁接过母亲的衣盆,发现有一半没洗。他疑疑惑惑地看着母亲,总觉得母亲的神态有些反常。娘往日再不舒坦也没这般流泪,今日是咋啦?他想。
“小洁,你娘呢?”正在这时,老场长来了。
“刚进屋里。”柳洁放下脸盆,走近老场长低场说“不知咋的,俺娘象是不高兴,刘大爷,您劝劝她。”
“噢?俺看看去。”老场长说着走进房间,他看见正坐在床前流泪,“怎么啦?凤子?”老场长问。
柳凤擦去脸上的泪,没说话。到底怎么了?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怎么一看见杨杰就眼睛酸酸的落起泪来了?从杨杰回到这个场的那天开始,她的心就没静过。她恨他,世界上她最爱的人就是他,可正是这个她以整个女人的身心深深爱着的人逼得她父亲自杀身亡;正是这个人对着她父亲大声地叫喊:“你这个混进革命队伍的国民党兵痞,我恨透你了,我受尽了你的欺骗。‘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这也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我要革命,我要扫掉你这灰尘”。就是这个人对她们母子狂叫着:“给我滚,你这历史反革命的女儿,糖衣炮弹,化装成美女的毒蛇。我要和你们彻底决裂,坚决站在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一边。”她真恨不得咬他两口。她也恨自己,父亲的死也有她的一份罪过,怎么就爱上这样一个人面兽心,残酷无情的人呢?然而,就在她恨杨杰,咒骂杨杰咒骂自己的时候,她常常想起杨杰对她的一片柔情蜜意;想起他怎样背着生病的王大娘,摸黑翻山越岭几十里进城看病;怎样为救别人自己却被倒下的树打断手臂;怎样连续六年被评为先进生产工作者;怎样成了劳模到北京开会……
“甭是为了杨杰吧。”老场长说,他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
柳凤叹口气说:“杨杰死了,大叔。”
老场长说:“闺女,俺和你爹是一块从血里肉里滚出来的,不是外人,他的闺女有事俺可不能看着不管。有话俺就直说,这么些年,你自个把小洁拉扯这么大,也真不容易的,你就不打算再找个人过日子?”
“大叔——”
“大叔为这事也跟你提起过,你大婶也没少说,你总是推三托四的,为的啥?”
柳凤没说话,低着头坐在床沿上,泪水又盈了出来。
“你还念着他?”
“大叔,”柳凤倏地抬起头,“俺说过了,杨杰死了。你说的这人和俺们柳家是杀父大仇,你可是知道的。”
柳凤不看老场长,自言自语地说:“俺柳凤不能为爹爹报仇,可也决不能忘了这仇。”哦,是了,以前的杨杰,她还深受着,现在的杨杰,她却深恨着。明明是一个人,却又是二个人,明明是二个人,却又是一个人。这是一种多么奇特的现象,多么奇特的思想,这又是怎样的一种痛苦啊!然而又是什么造成了这一切呢?
老场长黙黙地坐着。
“娘。”不知什么时候,柳洁已经站在门口了,他一步跨进来,走到母亲身边,扶着母亲的肩膀。
老场长站起来,对柳凤说:“凤子,有啥难处跟大叔商量着,别自个闷肚里。”他又走到柳洁跟前,摸着他的头说:“孩子,好生待你娘。”黙黙退出了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