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曾经在那个叫乌布的地方见过一匹木马。之后无论什么,那形状诡异敦朴的热带木马在记忆中一直不能被替代。你无法想象,它是唯一的,就像——乌布。
热带雨林养出的乌布是巴厘岛的一个向往。四年之后,终于再次寻梦。
关于旅行或者居住,有人以为是自然环境,有人以为是人文环境。无论如何,当一个地方能够满足不同的需要,比如在一番异香中裸身自然享受四手按摩的SPA过后,还能穿戴好刚淘来的沙笼和珠串,踏进一间古董店或画廊——那么这个地方就只有乌布。
乌布是一个名字,又是一个名词,其中涵了土著文化、热带雨林、殖民气息、手工制作、食物、冥想、最便宜与最昂贵的旅居、出发与停留、购物淘宝、发呆、干点什么与什么都不干、永不停止的古怪的打击乐、宗教节期、暴晒与阵雨、与陌生人相遇以及相离、与自己相遇以及相离……种种。
虽然不能重回石器时代,但关于岛民的起源,印尼巴厘岛的历史书上这样写着:“我们有理由相信最早的巴厘初民是在大约公元前2500年的中国来到这里。”读着这页书时,我作为一个中国游客,正坐在一个名字发音很奇怪的司机开的小巴上,吹着暖暖的印度洋海风。看看巴厘岛肤色黝黑的人们,又看看白兮兮的自己,竭力将思绪拽回几千年前那个没见过面的祖宗。巴厘岛的历史中后来就找不到中国的身影了。公元一世纪后,印度文化来到岛上并成为主要宗教影响。由于一位巴厘王子移居爪哇岛,使得巴厘岛与爪哇岛在很多地方都有共通处,不仅如此,在历史上曾有过一段辉煌的时期,巴厘成为附近印度洋群岛的统领者。巴厘的殖民生涯从19世纪荷兰入侵开始,直到二战日本人赶走了荷兰人而统治巴厘岛三年之久。至今,巴厘岛市中心的众多神像中,还独独矗立着一位抗日英雄雕像,他脚下的街道就是他的名字:IGUSTI -NEURAH RAI。
谁影响了谁这个问题变得不再重要。在这方位于巴厘岛中部山区的小镇上,说不清谁影响了谁的文化正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生长,并向全世界散发着诱惑的气味。早年,这里是一个独立的王国,古王国时代的吉安雅,曾是岛上最有权势的王国之一。那时每个村落都有自己的领袖,而据说当时的首领彼此之间的竞争除了政治,竟然还有艺术。首领们纷纷邀请艺术高人迁居自己的村落,奠定了乌布的艺术地位。30年代,乌布王子邀请德国艺术家华特史拜斯来旅居创作,乌布独有的田园气息也就吸引了他定居于此。之后大批欧洲艺术家步华特后尘,乌布画派渐渐蜚声各地,如今据说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旅居的艺术家作品在拍卖市场上仍价格不非。西方人受这个印度洋岛屿的影响从而又影响了这里,而当地农夫从稻田归来后也纷纷成了艺术家。从乌布交错的小路走过,到处是手工艺作坊小店,木雕,石刻,藤制品……无须去区分他们是艺术家还是工匠,是艺术品还是工艺品。如果喜欢,可以沿乌布起伏狭窄的山路,去到周边的巴士安画派的据点Batuan,石雕中心及巴龙舞(Barong Dance)的重镇Batubuln,年轻艺术家的聚会所Sayan,木雕村Mas,专门吸引观光客的银饰街切鲁克(Celuk);手染布制造中心吉安雅(Gianyar),还有手工艺品市场苏卡瓦提(Sukawati)……而乌布则被看做是这一切的展示中心。
那么,那匹马究竟在哪里呢?
一度,我以为那不过是个错觉,是卢梭的丛林或高更的塔希提女人带来的某种热带岛屿的幻想。那只神情精怪的猿猴蹲伏在精瘦的木马上,马身刻满符号般的话语。那匹来自印度洋群岛中某个小岛的木马,会不会真的藏在哪间古董或者木雕店的角落呢?
为了我的一个谜语,我,以及这一次同行的其余三个伙伴,花了旅行中两个整天来寻找。正如我说的,木马也许是一个符号,意味着一种印象:对于印度洋中的岛屿巴厘的亲近,对于文化混杂的乌布的记忆。
我们在位于雨林山谷中的玛雅旅店住下。那一夜,青蛙在窗口如同一个戏班,鸣锣打鼓了整整一夜。忽然想起来,今天是情人节,乌布主街上的当地人作坊照例早早关了,而不同肤色口音的人群涌满酒吧咖啡馆。一天过去,一部分意义上的乌布睡了,另一部分的乌布正是兴奋的时刻。从世界各地背了大包来的人们开始了各样的聚会和寻找,或许和我一样,每个人有自己不同的寻找。
始终没记住司机的名字,就像记不住所有印尼人的名字,后来也就干脆放弃了记忆。他正在感冒(和很多岛民一样,我们走进店里,见纷纷在揿鼻子。)所以他不怎么说话,只实实在在地开车。车冲在狭窄的路上总以为要迎面撞上,这错觉来自左道行驶。巴厘岛几乎全是小马路,不见警察。群群草狗就在这样的路边自生自灭。有一次突然下雨,我们的车从山路一路下坡,两只在雨中不知所措的狗突然出现,车刷地过去,我看见它们仍呆呆地立在那里。热带雨林本没有路,来的车多了,自然需要路,而毫无防备的狗似乎仍然没能学会穿越凶险的人类之路。乌布有许多狗,丑得令人心碎。在无数次混杂后,它们好象忘记了自己作为狗还负有取悦人类的功能。忽然又想到了马背上的猴子,以及许多在这里见过的奇怪的形象——它们只为自己而存在。它们与它们的欣赏者之间有着某类符号化的关联。
司机在一个路边停下来。他鼻音浓重地用简单英语指向一所房子:他家。院门锁着,屋顶带着装饰。正感慨,见这房子的左右邻舍竟都是些古董木器的卖场。有的简单破旧,有的一走进去好象深不可测。我们走进一家卖场的院子,门口有块剥蚀了一半的木头小牌写着:提摩岛。陈旧的木质香味一路引我们进入后院。而忽然间——木马!
你可以想象当那只认识我的猿猴蹲骑在木马上看着我的神情。
就这样,我决心把它们带离热带(并且最后是挑走了乌布古董店里凡来自那个小岛的年近百岁的一切好东西),带回我的家乡——尽管我的家乡在下雪。记得第一次来,在一个海边的排挡里吃饭。餐馆老板听说我们回酒店,指指自己的小面包车,做了个一美圆给我们搭顺风车的手势。他问:从哪里来?我说:中国,杭州。他问:杭州有几个季节?我说:杭州有四季。他说:巴厘岛只有两个季节——rain&sun,他说:雨水和阳光。我知道他是想说雨季和旱季,但我更加喜欢他用的词:雨水和阳光。多么有趣,因为这不仅是一年中的季节,这根本就是一天里的两季。就在我们来到这里的早春二月,正值巴厘雨季,每一天,我们都十十足足地经历了巴厘岛所有的阳光和雨水。
雨说来就来。第一点砸到眉头,同一时刻无数个大雨点就重重地砸到了全身。安顿好木马们飘洋过海的运输,我们回到乌布主要街区,在“井”型的几条小路逛两边的服饰店。阵雨就在那个傍晚再次如期而至!迅速地逃,冲进街边一个棚子。定定神,闻到一股烧烤的浓香。再看,才发觉是家饭店,门口摆了烧烤炉子正夹着鱼在那里烤。我们穿过简陋的门廊往里走,就见豁然开阔的一个厅,方正正的摆着桌,靠两边是长遛大炕,当然也可以说是塌塌米,摆着小方桌和垫子。最出乎意外的景象是四方大厅的其中一边,整一面完全是打开的,外面青翠油绿竟是一大片稻田!同行的两人奔到雨中去看饭店牌子,几乎喜极而泣地相拥回来。KITA,他们说,是的,就是KITA!他们说。原来这是他们上一次来乌布的记忆,他们曾在这大片的稻田边坐着,吃烤鱼、蒜蓉蟹、铁板空心菜和一种特别的蔬菜汤。然后他们说下次来乌布,一定要找到这家店!不经意地,一场热带雨将他们带到了记忆迷宫的出口,就像我的木马。这是他们的乌布,他们的寻找。
就这样我们坐在大片稻田边,点了双份的烤鱼、蒜蓉蟹、铁板空心菜和一种特别的蔬菜汤。风过,稻尖整齐地摇曳。稻田就像其他地方的草坪,处处连接在人们居住之处。我们望去,远处的房子也有人这样坐着,有人在拨弦。那可能是当地人,也可能是一个旅行者,和我们一样在晚风中轻嗅着属于他的乌布符号的气息。
PS:“木马记”——TIMOR岛原始艺术品展5月17日在LOFT49“木攻坊”开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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