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
独钓寒江雪。
每当读这首诗时,心里就无端冰冷,世界也忽然空旷起来。仿佛没有一丝暖气,有的只是永恒的孤独。一首诗,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是极致的风景。
“绝”字太过冷酷,等于把自然淘汰出局。
先是将寂寥冬天里唯一鲜活的飞鸟冻结了,然后沉埋了万千尘世的音响,天地哑然,下落,豁然辽远。“千山”亦是所有,不论塞北还是江南。冬叶早已经被凝结在冻土内,树自无言,只在青天打着苍凉的手势。风也不能呼啸不能呜咽不能叹息,它也在漫天雪花中涅磐了,归于永恒的静寂。
一个“灭”字有些残忍,等于将人间一起摒弃。
那一条条温情的小路,曾经有纷纭的脚印让它坚实,曾经有无数的年代让它自豪。可以想见,多少蹦跳的身影让它不寂寥,多少美丽的笑脸帮它消解愁肠。在“万径”之上,人们为名为利为爱,辗转奔波行色匆匆,人山里面讨营生。而“灭”字一点也不客气,没有犹疑,不留余地,让滚滚红尘马上消隐。
是谁有此神力,可以让鸟绝人灭?
原来是净洁的雪。
雪是温柔的,它的飘落有着凄婉的伤心。它是圣洁的,它的存在过滤着尘埃充塞的天地。这是一场不动声色的掩埋,是无微不至的悲悯。铺天盖地的白空旷了世界,也消解着所谓的意义。凄清磅礴的冷,让鸟惊慌,人踪灭。它只是苍白了一下,于是风也噤声逃逸了。
一片白茫茫的天和地,自然无法缤纷。没有温度,没有声音,没有色彩,没有生命。人的眼盲耳聋触觉也没有意义,生命就像脚下的泥土,平和而静默。自然更没有燕语莺啼蜂围蝶闹,没有人世的喜怒哀乐柴米油盐。消失吧,消失吧,皈依于永恒,消解掉情感,让一切都淡化成这白,无牵无碍。凝视这首诗良久我忽然醒悟,这不是极度悲苦的释放吗?决绝的景色里,无时无刻都有一个决绝的人,他冷眼看着这一切,嘴角噙着一丝冷冷的笑。
这个人当然就是那个披着蓑带着笠的老者了。
其实他不老,他只是心已经老了。
心虽然老了,可是心中的愤怒正澎湃的燃烧。
一个“独”字,境界顿出。高大苍凉的身影傲然独立于茫茫静白里,决绝的与自然和人世相抗衡。他钓的不是鱼,而是雪。是的,只为了垂钓那一点点圣洁!这是睥睨人世的勇毅,是拒绝从众的雕塑,是愤怒的尽情发泄,更是尽力营构的理想。所有少年的得意繁华,中年的仕途艰险,贬谪的辛苦繁难都袭上心头。一腔沸腾的理想,变成了沸腾的愤怒。而只有这极致的景色才可以消解他的怒气和狂热。也只有他才可以和这样凄绝的景色抗衡。
再读一遍诗,我读到了从容。
蓑笠翁变得旷远而悠然了,那是一种最后的解脱和平和。纵然只是孤舟的命运,纵然身在遥远他乡。只要心中追念着那一点圣洁,人生同样可以如朝阳。他一生留下了600多篇文学作品,名列唐宋八大家。他在柳州任职期间修整州容、释放奴婢、发展生成,兴办学校,政绩卓然。被放逐又能怎样呢?济世报国的理想同样可以延伸到海角天涯。那种“独钓寒江雪”的豪情于柳宗元是昂扬,于孔子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敢,于屈原是“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赤诚。于我们每一个普通人则是不随波逐流的坚守,不人云亦云的认定,是永不丧失的自我。这当然不是不幸!!
品读《江雪》,陡然尘埃落定,灵台清明,一个自我宁静淡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