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我在北京西四赵登禹路的新材料研究所开业了。
说是研究所,实际上从所长到研究人员,再到搬运工,就我一个人。
我所卖的所谓新材料工艺技术,就是以我的名字命名的——LPG无机全防水保温膏。这种材料及其工艺的研究鼻祖原本是重庆大学的教授们,而我所作的研究与他们是平行进行的。不过,虽在时间上有所落后,但我在以下两个方面做到了国内首创:第一是我引进了低成本有机硅材料,使该保温材料做到了全防水(多孔材料水下二十四小时,吸水率小于2%);第二是我用更廉价的微云母片和少量木浆替代了,当时被认为是无法替代的有致癌作用的青海芒崖一级成浆石棉。
由于在当时的无机保温材料界,我的名字也算是耳熟能详的,所以我的技术并不缺乏购买者。
开办研究所后我选择的第一个买主,是四川中江市的一个本来就生产无机保温膏的魏姓个体老板。为了使他的产品更具竞争优势,他打算购买我的多孔无机材料全防水技术。
通过电话上几经商议,我带着产品和一瓶特殊的原料样品来到四川中江。在两天的样品试验中,一切看似是那样的顺利。
魏老板的手下技术人员,虽几次打听瓶中液体的奥秘,但都被我搪塞过去了,因为我知道能否拿到五千元的预付款,和以后的总共两万技术转让费,主要都靠这瓶宝贝了。
魏老板他们对实验结果非常满意,可在支付预付款的时候,他们突然提出能否先支付两千元。为了在首战中能有收获,我也答应了他们的无理要求。
接下来发生的事,是我在商海中上的第一课。在递给我挎包的时候,一个副厂长突然 “不小心”将装着我的玻璃瓶的挎包,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顿时屋里“忙乱”起来,等我回过神来,从一个大姐手里接过已经被清洗干净的挎包和包里的肥皂牙膏等旅行用品时,魏厂长递过了二百元钱“刘老师,你看你看,不好意思,这二百元权当是材料赔偿费吧”。
我意识到这一切都是预谋的,可是初试商海且孤身一人,对商业诡道完全无知的我,根本就不知道如何应付这种局面。记得我当是只是冷冷地说了句“不用了,我明天来财务室拿我应该得到的钱——转让费”。
我扭头出了他们办公室的门,走出了很远,还能听到从那个我至今也不会忘记的办公室里传出的笑声。我不敢回头,我知道后面有许多眼睛正嘲笑地看着我。
一个真正的拳击手即使倒在赛场上,虽输了比赛,但至少不会被嘲笑。可我算什么,在我从北京动身前,他们可能就已经计划好了。
两天来,我认真地做着我认为是应该做的各种试验工作,而他们只是在等待中轻蔑地敷衍我。他们在等待,只是在等待,等待那刚才的一幕—— “摔瓶取料”。他们笑的是那样轻蔑那样无所顾忌,因为他们的对手太幼稚无知了。对手,不,我根本不配做他们的对手。
忍住眼泪,快步向他们为我订的,不远处的旅馆里走去。
在旅馆里,我就这么一直静静地坐在窗前,任泪水不停地洒在胸前。
很晚了,我才拿出笔记本,将刚才那一幕详细地记录了下来。我边写边发誓——这一幕将永远不会重演。
写到这里,想起在后来创业时,经常有兄弟问我“大哥,刚才你是怎么预见到的,好险呀”。我总是随口道,“碰巧了”。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他们流的眼泪太少了。
不过,再以后的各种合作中,像“摔瓶取料”这样的故技,再也没有重演,最多是合作不成、一拍两散而已。
第二天,我仍然天真地害怕又生变故。我早早地等在魏老板工厂的财务室。
一直接近中午,得到的回答是“魏老板有个急事,刚刚又从工地直接去成都了。要不您再回旅馆等几天?不过魏老板交代一定要您先收下这二百元的材料赔偿费”。
我没有再等下去。“魏老板不在”。这是我早晨临来之前,就在日记上做了预言的。“魏老板不在”,恰恰说明通过昨天的那一课,我最终长了一智——看来,我还是堪可救药的。
后来想想,二百元正好够我坐火车回到北京。我又学到一点,就是江湖上不管对谁,轻易不要下彻底的绝户手段,否则也难免有人铤而走险。
当时我已下定决心。我不信离了这五千元或两万元,就不能走出我想要的人生。
于是,我还是直接就去了我的下一站——一个离桂林很近的小镇。在那里有个和我一同辞职的校友在等我。
没想到的是在那里逗留了几个月,还差点误入歧途,并完成了我人生中颇为惊心动魄的第一次黑道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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