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九九四年春天。那时他容光焕发,虽然个子不高,但精力充沛,双目炯炯有神。他当时在市里拥有两间冷饮厂,制作中低档雪糕和冷饮,每年为他带来百万元的收益。
那时我刚刚回到家乡建立了自己的保温公司,我的主要工程项目除了各化工厂的工艺管道和各生活小区的保温管道,就是各冷饮厂、冷冻厂的冷库了。
九四年,他想把现有的资源整合一下,搞一个大型的冷饮厂。实际上,我的家乡除了是全国的化工基地外,在冷饮产业上也是很发达的,大大小小几百家冷饮企业分布在市内和郊县,产品销往各地(以长江以北为主)。但年销售上五千万的只有两家,市冷饮厂和一家台资厂。
他想成为第三家。
后来我了解到。七十年代初,家庭出身不好的他,背着他体弱多病、快要饿死的娘,从县里要饭来到市里,并以乞讨和捡破烂为生。第二年,据熟悉他的人说,他开始靠摆小摊卖花生瓜子维持生计。这一摆就摆了十几年。后来他说,其实摆摊摆了几年后,就有钱了,特别是进入八十年代后,他说每年至少挣一个万元户。只是有钱不敢让别人知道,因为这些年就是因为曾经有钱,才天天挨批斗。他不敢把钱去存银行,而是一千一包的埋起来。
八六年,他觉得社会是真的不大搞阶级斗争了,这才决定用这些钱办个冷饮厂。他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当他把这些钱从地下挖出来的时候,他娘看到了这些钱,一下就吓得昏了过去。其实那些天他已经和他娘说了许多次——“改革了,有钱不怕了”。可他娘却没想到当时的十万元,会有这么大一堆。
他对市场非常的敏锐,每年上什么产品,基本都能符合市场的需要。另外,他总是和工人们一起出力流汗,所以工人们干劲也大。
就这样,到了九四年他想上新项目的时候,他已经积累了六百万元的资产。他打算再向银行贷款六百万,用一千二百万建一个初具规模的现代化冷饮厂。
冷库是冷饮厂所必需的。我当时找他,就是为了拿下这个冷库的近二十万元的保温施工工程。
征地、建厂、进设备、调试、招工、培训等等,一切看起来都是那样顺利。
冷库的施工在九五年底就顺利完成了。但直到九七年底,我只在他那里拿到了十一万元保温工程款,其余八万多就这么欠着。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那个样子。那时,他双目炯炯有神,对未来充满自信。可九六年的他,对冷饮厂的前途已有些无可奈何。
原来,在实际建厂过程中,由于自信的膨胀和其他人(包括市里个别领导和银行)的误导,使原来计划的一千二百万的总投资,进行了盲目的扩大。
到九六年春天,开始投产时,他已经在基建中投入了两千多万的资金。而手上用于经营的流动资金,却只有不到五十万。当时他流着眼泪悔恨地对我说,兄弟呀,我几百人的厂子,现在买原料都是半吨半吨的买。
九七年春天,他做了最后一次努力,求银行最后一次贷给他二百万的流动资金。也是天不遂人愿,当年夏天北方大雨倾盆,河水暴涨,道路阻断。他有四车运往郑州、济南的货全都融化在路上。另外,最要命的是郑州等几处的经销商,又以送货不及时为名,扣住了他当时急需的三百多万资金。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九八年初,是在他患脑血栓住院的前一个月。他当时哭着对我说,后悔当时头脑发热,并说厂里现在就剩了一辆冷冻车了,说要不你把这车开走就算顶那八万的欠帐吧。一是我从他悲伤的太太处,以知道他患了脑血栓;二是冷冻车我实在是用不上;三是到了九八年初,几万元对我已经不是那么至关重要了。
看着他充满后悔和哀伤的眼神,我说,算了,咱们就算两清了,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说话。
其实,谁也帮不上忙。后来听说他出院后,就回老家了。他在沧州的冷饮厂和一切有价值的东西,已经统统被银行和其他债主抢光了。
十几年来的风风雨雨,见得多了。但像他这样,短短几年就轰然到底的到底不多。史玉柱算一个,但只是耳闻,可他却和我有着多年的交道。
他就像一个警钟,在我耳畔长鸣。有这样一个“前车之鉴”,对我们后来者的警示作用是相当大的。
写到这里,心情依然沉重。但我要说的是,他依然是条汉子,依然是财富英雄,因为他是倒在不断冲锋的路上的。
同时,希望朋友们能从他的教训中体会出一些对自己有意义的东西,那他的倒下就会有更大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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