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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美人

有一个玻璃王国，这个王国坐落在一个岛屿上面，那里所有的东西都是玻璃的：大地是玻璃的，上面长出的花花草草是玻璃的，甚至连人和动物也是玻璃的。玻璃的飞鸟从澄澈的天空中飞过，不时落下一根羽毛。羽毛当然也是玻璃的，掉在地面上，摔碎了，发出清脆的响声。

由于岛特殊的地理位置，这个王国好像从没有外界的人来过。但有一天，一位遭遇海难的乘客鬼使神差地来到这个岛上。他是位很有想象力的诗人，但他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玻璃王国的人们，也对这位和他们不同的外来者，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他们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向诗人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

但玻璃王国的人民还是很热心和懂礼貌的，在诗人接连回答了几个钟头千奇百怪的问题后，他们把他送到了王宫，请英明的国王来帮助解决诗人的问题。

在玻璃王宫宏伟的大殿里，国王告诉诗人：玻璃王国其实有一个和外界连通的特别通道，不过他和他的国民都不曾使用过。原因是他的祖上告诉他，玻璃王国的人不能到外面去，不然会有大灾难。

“不过，我看到你，就觉得外面的世界没他们讲的那么恐怖。”玻璃国王说。他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儿，长得甚至可以说有些诙谐。

“欢迎你的到来，”玻璃国王说：“我很乐意你能成为我们玻璃王国的一员，不过如果你想回去，我会送你去特别通道的入口。”

于是，诗人就在这个美丽的玻璃王国里落了脚。他每天的任务就是在王国的各个地方闲荡，写一些华丽的文字来让大家惊叹。在他到来之间，玻璃王国没有诗歌，所以玻璃人儿们对这个外来的公民都特别崇拜。不过，他们也以为，外面的人都像诗人这么才华横溢。

玻璃王国无数的少女为诗人独特的外貌，隽永的诗句所痴迷。她们采来漂亮的玻璃花朵和水果，为诗人装点房间。遇见诗人时，诗人能看见粉红色的羞涩，在她们的心脏里急速增长，直溢到脸上。

但诗人只爱上了一位女子。她是国务大臣的女儿，整个王国里最美丽的少女。她长得像雨水刚刚冲刷过的玻璃花朵一般明澈，还有一双灵巧的手，能把沼泽里的水晶泥捏塑成各种美丽的形体。

这位玻璃美人儿，曾坚决地拒绝过英俊的玻璃王子对她的求婚，却在诗人向她表达爱慕之情时，迫不及待地就答应下来。

诗人看见酒红色的喜悦，从玻璃美人儿的心脏里溢出，把她的玻璃小脸，映得明艳动人，他感觉到天大的幸福。

玻璃美人儿和诗人在玻璃王国结为了连理。他们在结婚仪式上，按照当地风俗，交换了玻璃尾戒，把对方最纤弱的部分，套在自己手里。

两人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他们在自己家的庭院里种上各种各样的玻璃花卉，让每个季节，都春意融融；他们手牵手，在镜湖边散步；他们一起攀登玻璃王国最险峻的山峰，采集山顶上最纯洁的水晶泥……真是对连神仙都羡慕的好眷侣。

可是，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后，诗人开始想家了。他想念唠叨的母亲、尚在襁褓中的小侄女、爱喝甜酒的朋友，甚至还有刻薄的对手。

诗人决定向国王借用一下特别通道，回家看看。可国王说：“通道嘛，我倒是很乐意借给你用的。可是你回到你的世界后，就会找不到通道的入口。也就是说，如果你离开，就再也回不来了。”

诗人踌躇了很久，还是想要回去。当然他也舍不得丢下他的妻子玻璃美人儿，他对妻子说：“和我一起去我的世界，好吗？”

玻璃美人儿却恐惧地说：“我们玻璃王国的人出来没有去过外面的世界，而且我和你们那里的人不一样，我害怕……”

“不用害怕，”诗人说：“你有我呀！我会时时刻刻爱着你，保护你，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你还害怕什么呢？”

为了追随爱情，玻璃美人儿含泪辞别了父母，和诗人一起来到特别通道的入口处。

他们手挽手地走进通道，在一阵天旋地转后，他们跌落到诗人原来的世界。

诗人惊喜地发现，他们所在的地点，就是自己家的院子。两年没有回家，庭院破败了不少，家里的光景看来很萧索。

慈祥而唠叨的母亲看见诗人，喜得珠泪涟涟。待看到他身后的玻璃美人儿时，又惊得差点昏厥过去。

“多好看的人儿啊！”诗人母亲说：“但要是不小心摔碎了，可怎么办？”

玻璃美人儿的出现，在当地引起了轩然大波。好奇的人们把诗人家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诗人每次走出家门，都会被记者的镁光灯晃得睁不开眼睛。甚至还有科研单位，向诗人求购玻璃美人儿，以做研究。

这些都给诗人家的生活带来了极大的不便。玻璃美人儿完全不敢出门，只能把自己关在家里，浇灌她带来的那盆玻璃植物。诗人看见她全身上下都被灰色的恐惧所浸染，于是安慰她说：“会过去的，他们只是好奇罢了。过不了多久，他们的好奇心就会懈怠。我们现在所需要的，只是时间。”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玻璃美人儿终于能如诗人所说，过上正常一点的生活。她可以挽着诗人母亲的手，去附近的集市买东西了。尽管大家还是会对她投来好奇的目光，也有人会问她一些问题，但大家都不再围拢过来，而是呆在自己原本的位置上。大家都尽可能不去惊吓到这个纯洁透明的人。玻璃美人儿安静地走在大家的目光里，羞涩而美丽。

但新的问题很快出现了。由于玻璃美人儿整个儿都是晶莹剔透的，她脑袋里想什么，别人一眼就能看到，所以诗人家的事情变得路人皆知。人们提前知道了诗人还没出版的新诗集的内容，甚至连诗人家有了老鼠，诗人睡觉爱磨牙，这些很琐碎隐秘的事，都能很容易得知。

这个问题就不是时间能解决的了，毕竟窥探私秘已成了人类的一种生活习惯。人们不动声色地窥探着玻璃美人儿脑袋里的想法，以作为饭后的谈资。

这些让诗人感到非常烦恼。玻璃美人儿只好又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诗人看见蓝色的忧郁把她身体的颜色越染越深，却只感觉到烦躁——谁会愿意自己所有的私密，都暴露在公众面前，成为人家的笑柄呢？

可玻璃美人儿总呆在家里也不是办法，诗人就带她去参加自己一些亲密朋友之间举办的宴会。这些朋友与诗人都有着多年的深厚交情，他们为了诗人，尽可能地不去看玻璃美人儿脑袋里的想法，尽可能把她当作一个普通人对待。

诗人望着朋友们故作平静的死板脸庞，觉得很歉疚。他甚至有点讨厌起玻璃美人儿来：如果不是因为她，自己的生活不会有那么多的麻烦，现在连和朋友在一起也不能纵情欢笑！他甩开玻璃美人儿挽他的手臂，自顾自坐在角落里喝闷酒。

玻璃美人儿感到很委屈，而她的委屈也很快为全场的人所知。她羞愧地掩着脸，哭着跑回家去。

诗人没有追出去，他听着玻璃美人儿清脆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反而释怀地笑起来，仿佛卸下了一块包袱。

宴会开始变得热闹起来，大家大声地欢笑、交谈、敬酒，场面既轻松又热闹，全没有顾忌。而这一切，仅仅只因为玻璃美人儿离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礼服，身材高大的女人，端着高脚杯，来到诗人面前。她是诗人的画家朋友的妻子，画家几个月前去世了，不能来参加晚宴，她却来了，还大方地站在诗人面前，举杯向他敬酒。

她称不上漂亮，和玻璃美人儿的天资国色相比，更是相形见绌。可她全身上下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诗人猜不出她此刻心里在想什么，愈发觉得她的眉眼间，魅惑无比。

在酒精的催化下，诗人终于软软地瘫倒在那个女人的怀里。

第二天早上，诗人回到家里，一眼就看见坐在庭院里，通身蓝莹莹的妻子。她重穿上了自己从玻璃王国里带来的透明衣服，所以诗人能看到，她全身都被蓝色的忧郁所占据，甚至连脚趾头，也被蓝色浸着。

诗人还看见，她那颗跳动的心脏上，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起了很多的小裂纹。

蓝色和裂纹让诗人觉得触目惊心，他想起在玻璃王国时，自己和妻子的甜蜜时光。这一刻，他真正感到了歉疚。

他张开双臂拥抱住他美丽的妻子，说道：“我不会再让你伤心了，真的。”

玻璃美人儿把头深埋在他的肩膀里，嗅着他身上别人的香水味，喃喃地说：“我多么希望，你刚才所说的，和我们婚礼上的誓言，是真的呀！”

“我的父母和国王都曾经告诉过我，玻璃人如果离开玻璃王国，他自己就会遭受前所未有的大灾难。” 玻璃美人儿说：“但我还是义无返顾地跟着你来到你的世界。原以为有你在，即使什么样的灾难也不用害怕。而现在，虽然玻璃尾戒还套在你手上，但你的心已经离开我了，没有你的世界，我真的是无依无靠了。”

诗人把玻璃美人儿从怀抱里松开，想向她解释些什么。但是晚了，他听见一阵清脆的碎裂声，玻璃美人儿的心碎掉了。

玻璃美人儿定定地望着诗人，眼神温柔，却很陌生。

“如果你再有机会握住一颗玻璃样纯净的心，记得一定要好好珍惜。”她微笑着对诗人说，之后轰然崩塌，化成一堆蓝莹莹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