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过去也曾为穷人服务过,可是我总找些愉快的事做,我在监狱里服务时,老是找一些受过教育的年青人做朋友,绝不敢安慰死刑犯,不仅怕看到手铐和脚镣,更怕陪他们走向死亡,我不敢面对人类最悲惨的事。
现在我仍在做义工,可是是替一群在孤儿院的孩子们服务,这群孩子,被修女们惯坏了,个个活泼可爱而且快乐,替他们服务不仅不会心痛,反而会有欢乐。
我虽然也替穷人服务过,可总不敢替“最穷”的人服务,我一直有意无义地躲避人类的真正穷困和不幸。因此,我虽然给过,也爱过,可是我始终没有“心灵受到创伤”的经验,现在我才知道,其实我从来没有真正地爱,真正地给过。
可是五十六年来舒适的日子,忽然被这二小时的悲惨情景所取代,想起那四位死者,其中一位低垂的手,对着苍天望的双眼。此时窗外正好下着大雨,他不仅在露天中被雨淋,还要被乌鸦啄,我这次确确实实地感到难过到极点了。
耶稣的苦像在我前面,我又看到了“我渴”,做了四十年的基督徒,今天才明了了当年耶稣所说“我渴”的意义,可是我敢自称是基督徒吗?当基督说“我渴”的时候,我大概在研究室里做研究,或在咖啡馆里喝咖啡。
我向来不太会祈祷,可是这一次我感到我在和耶稣倾谈,我痛痛快快地和耶稣聊天,也痛痛快快地流泪,泪流了一阵子,反而感到一种心灵上的平安。我感谢天主给我这个抬死人遗体和到垃圾场的机会。我感到我似乎没有白活这辈子。抬起头来,却发现那位修士坐在我的旁边,他显然看到我流泪,来安慰我的。
他说“先生,你的汗味好臭,我们都吃不消你的臭味,你看,修士们都被你臭走了,现在只有我肯陪你,你比我们印度人臭得多了。”
我知道他是来安慰我的,虽然我汗流浃背,衣服全湿了,也的确臭得厉害,可是他笑我比印度人臭,总不能默认,因此我做了一手势假装要打他一拳。
当时我们仍在圣堂内,这种胡闹实在有点不像话,我们同时走到圣堂外面去,那位修士,四处张望一下,发现无人在场,做了一个中国功夫的姿势,意思是如果我要揍他,他武功更好。
他说其他义工都只穿短裤和T恤,只有我穿了一件衬衫和长裤,修士们都穿衬衫和长裤,我当时又没有带手表,才会被人误认为修士。他调皮的说“下次再来,一定仍由你去火葬场,你最像抬遗体的人”。我听了以后,心里舒服多了。
离开垂死之家以前,我又帮忙洗了碗。
在大门口,这位修士背了一只麻布口袋准备离去,口袋上写着M.C.(Missionaries of Charity),他看到了我,对我说“明天我不来这里, ”然后他调皮地说“修士,再见”。
我注视他的麻布口袋以及,他衣服上的十字架。好羡慕他,他看出我的心情,两手合一地说“只要你继续流汗,流到身体发臭,你就和我们在一起”。
我也两手合一地说“天主保佑你,我们下次见面,恐怕是在天堂了 ”。我看到他拿起袖子来偷偷地擦眼泪。
第二天,我坐计程车去机场,又看到一位修士和一位日本义工在照顾一位躺在街上的垂死老人,今天清晨,老人的家人将他抬来,遗弃在街头。修士在叫计程车,日本义工跪下来握住老人的手。他是医学院的学生,看到我,他说,“绝无希望了”。虽然也许真的没有希望,可是这位老人至少知道,世上仍有关怀他的。
我当时恨不得不再走回计程车,留下来永远地服务。
虽然只有两天,垂死之家的经验使我永生难忘。
我忘不了加尔各答街上无家可归的人。
我忘不了一个小男孩用杯子在阴沟里盛水喝。
我忘不了二个小孩每晚都睡在我住的旅馆门口,只有他们两人,最大的顶多四岁。
我忘不了垂死之家里面骨瘦如柴的病人。
我忘不了那位年青的病人,一有机会就希望我能握住他的手。
我忘不了人的遗体被放在一堆露天的煤渣上,野狗和乌鸦随时会来吃他们,暴风雨也会随时来淋湿他们。他们的眼睛望着天。
我忘不了垃圾场附近衣不敝体的穷人,他们和野狗和乌鸦没有什么不同,没有人类应有的任何一丝尊严。
可是我也忘不了德蕾莎修女两手合一的祝福,和她慈祥的微笑。
我更忘不了修士修女们无限的爱心和耐心。
我忘不了修士修女们过着贫穷生活时心安理得的神情。
我忘不了那么多的义工,什么工作都肯做。
我忘不了那位日本义工单腿跪下握住乞丐手的姿态。
虽然我看见了人类悲惨的一面,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多善良的人。德蕾莎修女最大的贡献是她将关怀和爱带到人类最黑暗的角落,我们更应该感谢的是她们感动多少人,多少人因此变得更加善良,我应该就是其中的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