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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根香烟 (2008/05/17 21:42)

  当我点然第二根香烟时,现在晚上九点整,除了嗡嗡的电流声之外,就只有一只来自夜晚的蝉,在长满荒草的院子里不停地变换着角落吟唱。在院子那边的围墙外面,有稀稀疏疏的呼哨声不时飘起,又落下,像沉闷的心事,在断线的风筝上没有任何依凭。没有月亮,在城市里面居住,我似乎从未发现过月亮的存在。今晚也是这样,当我的目光越过黑色键盘时,只是看见了密密麻麻的铝合金和铁杆。城市的窗子装不进月亮。窗外那层薄薄的白,永远让人怀疑是没有温度与感情的电灯的反光。闭上双眼,停止十指在键盘上的游走,忽儿想起李太白月光与霜的比喻和一个影影绰绰的故乡,忽儿又想起那个在狱中写下“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深”的骆宾王,最后还想起了比如“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诗句和在春江明月下停泊的一叶扁舟,等等。与月亮有关,总是一些古诗词,一幅古典的意境。在没有月亮的晚上九点,就像次第飞过的萤火虫,一盏盏忽明忽暗的灯火,在我空洞的眼眸里若隐若现。
  
  站起来,深呼吸,再深呼吸,伸一个懒腰,再伸一个懒腰,我想松驰一下眼睑与神经。手机响起,是清泉般流淌的《玻璃杯》。
  
  你曾说我的心像玻璃杯
  
  单纯的透明如水
  
  就算盛满了心碎
  
  也能轻易洒掉装着无所谓
  
  我用手握紧一只玻璃杯
  
  心疼的无言以对
  
  就算再洒脱笑的再美
  
  心碎了要用什么来赔
  
  拈一只小小的玻璃杯
  
  盛不下太多泪水
  
  多一点爱就多一点疲惫
  
  洒掉一些给自己放飞……
  
  从口袋掏出手机,来电显示:05757050255。一串再熟习不过的号码,单位的号码。已经不止一次了,在夜晚里,当我正想在黑色键盘上游走的时候,这串号码,总会突然出现在我手机的屏幕上。我已经记不清有过许多夜晚来访的词语,被这串号码挡在了门外。我不想按下绿键,但我不得不按下绿键。尽管我知道手指一按下去,便意味着又要开始加班,又要熬夜。但我还得要按下去,还得要装着无所谓,洒脱的抛掉疲惫去面对。我很想放松自己,让自己放飞,但我不能,我从来没有拒绝干好本职工作的习惯。
  
  还好,今晚不加班。领导只是向我询问一个朋友的电话号码。坐下,九朵开放的水仙花在长满青苔的洋瓷盆里有些无精打采,一簇吊兰在一个廉价的花钵里显得有些落寞,掉下来的两棵枝叶,显得懒懒的,甚至有些瞌睡袭来的味道。我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我得赶紧回到属于自己的黑色键盘上来。
  
  淙淙流水;喧腾;古老的催眠。
  
  河淹没了汽车公墓,闪烁
  
  在那些面具后面。
  
  这是白岛翻译的特朗斯特罗默的一首伟大小诗《写于1966年解冻》的片断。前些日子,在阅读白岛随笔《时间的玫瑰》的时候,我就记住了这首被引用的小诗,并随手敲在了电脑上。我没有想过这首小诗会对我某一时刻的思考或是情绪起什么作用,我当时只不过是随便的一次记录而已。我确实没有想过。然而此时,在夜的黑一层层逐渐铺展时,这些诗句,突然成为某种奇怪的意象,与水仙花和吊兰紧紧联系在了一起,像时间与生活的面具,似乎遮蔽着某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包容与虚构――一个不可解的秘密,在神秘的夜里似乎完成了某种指归。
  
  时间的玫瑰。诗人的宿命。几乎是在一瞬之间,我突然想起了这个命题。人、岁月、生活、思想,抒情的张力,一种独特的话语方式,温柔的解构和疯狂的颠覆的矛盾,生命的热度与多舛命运的矛盾,往往在成全一个诗人的同时也毁了一个诗人。诗人宿命的底色,注定是苍凉的。洛尔加:橄榄树林的一阵悲风;曼德尔施塔姆:昨天的太阳被黑色担架抬走;里尔克:我认出风暴而激动如大海;特拉克尔:陨星最后的金色;策兰:是石头开花的时候了;帕斯捷尔纳克:热情,那灰发证人站在门口;特朗斯特罗默:黑暗怎样焊住灵魂的银河;艾基:田野――似闪向天空的光芒;狄兰·托马斯:通过绿色导火索催开花朵的力量……此时,我确实记起了白岛和他的《时间的玫瑰》,记起了他对诗人的解读。我开始失望,其实,对于诗人,或者是诗人之外的一切,比如哲理,比如精神,比如象征或者隐喻,我们任何聪明、智慧或者深刻的解读,往往只是一种徒劳。在包容与虚构的面具之上,我们注定永远无法穿越和抵达一些秘密。
  
  我听到了自己的喘息声。我的心跳在明显的加速。我感觉到夜的黑,正一寸寸将我的身体淹没,包括我的没有语言的情愫。
  
  比起装不进月亮的窗子,我显得似乎还要脆弱。
  
  我走了出来。来到窄窄的阳台上。正在开发的新城区已有了点点灯光,在夜的黑里星罗棋布,热烈地勾勒着一个呼之欲出的城市的影子。不断响起的汽车的喇叭声,不断越过的白白的车灯的光束,似乎在提醒人们记住夜的某种秩序。是的,现在还只是晚上九点,真正的晚上还没有开始,真正的夜的热闹,就要从一曲音乐、一段舞步以及一个烧烤羊肉串和马铃薯烙锅的小吃摊出发,真正夜的本质,就要开始凸现。
  
  
  我不敢想象。曾经无数次,为了某种所谓的应酬,我在这种夜的本质里一次次行尸走肉,我的思想,我的情感,连同我流淌出来又咽下去的眼泪,还有我的丰满而又干瘪的笑,像一些矛盾的蛀虫,一点点啃噬我的虚空与无奈。
  
  
  我抬起头来,没有月亮。是的,在城市的天空里,我似乎从未发现过月亮的存在。或者说,城市的月亮,也许就像没有感情与温度的电灯一样,我一直都是持拒绝的态度。我心中的月亮――那些过往的时光,或许已经都成了荒芜的记忆。多年来,我总怕隔着时间的帷幔回望曾经的足迹。当小学教师,当中学教师,进教育局,到宣传部,再到组织部,疾病无休止的折磨,长长的借调日子,还有一个不曾放弃和未曾有所突破的文学之梦,所有的经历,就像悬浮的风与尘埃,一直让我不敢为之驻足,停留。
  
  
  举首忽惊明月冷。
  
  月里依稀,
  
  认得山河影。
  
  不止一次,在读王国维这首词的时候,我总固执地把“山河影”解为斑驳的往事和记忆。我总不管它牵强与否,一轮冷月,毕竟对等着生命的承载,我想。所以许多年来,当我在城市的水泥路上越来越疲惫时,总在不自觉的拒绝一轮明月的存在。我一直记得张爱玲曾经说过,她说,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难免有点凄凉。隔着时间的帷幔,苍茫的月色注定覆盖着悲欢离合的轮回与劫数。在悲凉的底色里,月色的本质注定是孤独的,流浪的。
  
  而我注定是疲惫的。《玻璃杯》唱到:多一点爱就多一点疲惫。我不能没有爱,没有爱的生命,是苍白而且浅薄的,像抽干了水份的一株稻草,或者一朵狗尾巴花。
  
  我行走,我疲惫,但却充满了爱。这不可置疑。我想洒掉一些给自己放飞,这不可能。我游走的思想,需要在这种状态下才能保持张力。像一个诗人,在时间与生活的面具后面,绽开成一朵玫瑰。
  
  回到屋内,面对黑色的键盘,伸出十指,我还得要准备出发。一卷静静的《人间词话》,紧贴书桌,闪着温暖的光芒,落在指向九点的时针之上。
  
  醒着,也睡着
  
  双手托着两腮,眼睛半睁半闭,头紧贴着沙发,蜷缩着,把自己埋进夜的深处,沉静而且固执。许久以来,我已经习惯了这个姿势。这似乎成了一种习惯。习惯是不是一种表达或者解读的方式,我不知道。就像少年时代,我总爱躺在夕阳照耀的山野里想像一头牛与一个家的情态一样,我不知道自己的目光是否有过穿越村庄和远山的企图与执着。我只是静静的躺着,思想是随风舞蹈的一朵蒲公英,随意而且散慢。就像此刻,当我逐渐抵达夜的深处,我一片茫然。我不知道自己是想起了什么或者是遗忘了什么。在夜的深处,我明显触摸到了某种急促或者缓慢的节奏,或许是声音,或许是光和影,或许是颜色,也有可能仅仅是一种幻觉。但她们却真实的存在着,像物质的形态,在既定的空间里逐渐泛滥――时间开始呈现出虚构的特点,一寸寸的结构起过去、现在和将来。我不能自拔,在虚构的物质之下,我开始想起或者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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