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 找 耶 利 亚
(小说) 陈世界
一
在我想象的天地里,耶利亚应该是在一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那地方山清水秀,至少不亚于阿诗玛殉情的地方,可我神不知鬼不觉,说不清是受现实生活的驱使而运气欠佳,或是缘份未到桃花运却来了,来到这所著名学府,竟也如入天堂一般,说什么也不愿意走了。
怎么对你说呢?要是我告诉你说,我在这所著名学府发现了耶利亚,你是不会相信的。
二
其实这事全出在那天的早晨,初来乍到的我,独自在学府园内闲逛。学府园内,人来车往,铃声不断,我一路行走,走在擦身而过的车流与人流中,一时走不出那林荫蔽日的梧桐大道,道旁一块块烟雾缭绕的草坪,陆续走入默然晨读的学子,似乎千丝万缕漂浮其间。我进入一片假山园林,园林里肃静无声。
你可以想象我一个人走在清晨肃静无声的园林里,那心情是激动还是纳闷,是寻奇探胜还是锤炼胆识。我猛然一愣,愣在那儿就一动也不动了。你知道我为什么吗?我看见了耶利亚。你要相信,穿过那丝丝柳絮,一个年龄二十岁左右的姑娘一簇花似地站在假山上的那棵柳树下,条条柳丝垂披在她的肩上;她双手棒着一本书,聚精会神地念着,声音微弱得沁人心脾。
我吃惊地移步过去,双手抓着两旁的花枝。
此时旭日东升,霞光洒照在她那苗条而丰满的身段上,映衬着一张漂亮得无法形容的笑脸;环环鲜红的光圈穿透千丝万缕缭绕在那姑娘的周围,整幅图画就象瑰丽的仙境里站着一个仙女,辉煌灿烂,溢彩流丹。
难道这是真的吗?真的吗?我木然地站着,眼巴巴地望着,望着。
沐浴着霞光晨读的女郎呵,你太象了,实在太象了,太象我两年前想象中的那幅奇画,你在很远的地方,不,你就在我的眼前,你的名字叫做耶利亚。有人在传说你的眼睛看着别人能使别人变得更年轻,如果谁得到你的拥抱谁就永远不会老。为了这个神奇的传说我在努力地寻找,神秘的耶利亚,我终于找到你啦。我高兴地忘乎所以地呼喊起来。
那读书女郎大吃一惊,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几下。当她发现眼前的这位学子模样,便显出情窦初开脸红耳赤的样子,似乎明白了什么,报以悄然一笑,然后就躬身捡起放在地*包,回过头来说了一句:“Morning!”,就笑着走开了。
这一笑使我连续几天味觉失灵。
三
也许是确实有缘份,原以为,我再也见不到那读书女郎了,可缘份全出在那个星期六晚上。
咚嚓嚓的现代舞曲,在那所学府的一个学院宿舍区某幢三楼的舞厅里随着霓虹灯旋转,学子们三五成群,嘻哈大笑,象潮水似的朝着舞厅大门里涌。
我糊里糊涂,神差鬼使地跟着涌进了那扇大门。
这是一间并不豪华的舞厅,厅中天花板挂吊着一盏球状迷尔霓虹灯,昏暗的霓虹灯旋转着光圈,隐现着一双双一对对跳得天昏地暗的舞姿;舞池四周顶立着四楼圆柱,圆柱的圈围站满暂时不进舞池的少男少女,其间不乏懂功夫不懂舞步或既不懂功夫也不懂舞步的看客,与我同类光看不跳。
我开始后悔不该跟着别人滚到这个舞厅里来。可就在我想离开这里时,我眼睛突然大亮,象那天清晨一样愣在那儿。你可能知道我又看见什么了。你十分聪明,我确实又看见耶利亚了。
耶利亚站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在她旁边还站着一个比她矮一点儿的姑娘。她们正在你说我笑。笑歇,耶利亚恢复她那天使般迷人的神态。在我印象中耶利亚似乎穿的仍是那天清晨所穿的那套七色彩裙,仍然象一簇花似地站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
我的眼睛对着她的眼睛,有几秒钟,几乎要碰出火花。
我好象立即被一块巨大的磁石吸住,身不由已地移步过去。脚步吃力地移动着,一米的距离好象十万八千里。
蹭到耶利亚的身边,我心惊肉跳,呼吸困难。神差鬼使,我既然向着耶利亚伸出右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出乎意料的是,那耶利亚既然微微一笑,欣然应请,脚步移动了一下,身体向我倾了过来。而此时的我却大吃一惊。眼看着耶利亚就要拢来我的身边,我全身一热毛孔都出汗了,怎么办呢?难道你真的想请耶利亚跳舞吗?这怎么可能呢?你连别人教你抬左腿起右脚的舞步都不会,你怎么可以异想天开狂想一下就与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踏步舞池?耶利亚呀耶利亚,你是一个神仙,你深明人心深悟人性,你一定会知道我不会跳舞的,你饶了我吧耶利亚。
想到这里,我急而又急地盘算着,不容我解释,而她的纤细的白晳手指却早已伸到我的面前了。
豁出去吧,我惊慌失措之时,那只请人招祸的右手不由自己地伸了出去,触电般麻麻颤颤地将那两只伸过来的白晳手指(食指和中指)头接住。
那耶利亚又微微一笑,水灵灵的眼睛忽闪忽闪几下,就带着我踏进舞池。
我的那颗心都快跳出了心脏,手脚都在发抖,耶利亚好象一点也没发觉。左腿碰着右腿,右腿阻住耶利亚的前脚,耶利亚耐心得很呢,一边微笑着一边暗暗在手臂上用力带我跳。
“你好象不太会跳。”耶利亚终于开了金口,嘴唇呶了呶,含着笑意。
“是的。”我脸色大变,不好意思地微笑着:“请你原谅。”
“没关系。”耶利亚惬意地笑道:“我喜欢跟你跳。”
好象喝下一杯乳白的椰子汁,从喉咙甜至心底,畅快舒服极了。那颗快跳出心脏的心,这时也不再发抖,极端兴奋中,真以为自己已经变得更年轻,变得永远不会老了。
四
那次舞会以后,我就一直没有见到耶利亚了。
我知道耶利亚住在学府的北区,那有什么用?北区大楼有几十幢之多,耶利亚究竟住在哪一幢哪一层哪一室?竟一无所知,到这么复杂的北区去寻找耶利亚,无异大海捞针。
我开始恨那耶利亚了,今生今世不知她是何许人,可她偏偏让我遇着。我整天恍恍惚惚,昏昏沉沉。
这些日子,我一直无心向学,上课时我没专心听讲,思想老是开小差,心神不宁。在上课时间,老师在讲台上讲课,我在台下幻想做梦。耶利亚开始由一个神仙变成魔鬼,在一块又一块地啃着我身上的肉。
每到傍晚,我看见校园内的几块大草坪一双双一对对或坐着或站着或搂着不少学子情人,他们的老师散步时经过他们的身边,他们竟然毫无害羞,显得心安理得。
我嫉妒他们。
说不清有多少次,我独自在校园闲逛,也不知有多少个早晨,我怀着可望实现的幻想,走进了当初发现耶利亚的园林,在假山上的那颗柳树下,沉思冥想,企望能奇迹般出现耶利亚的倩影。太阳出来时,霞光耀眼地照射在假山上,我幻想耶利亚站在假山上的那棵柳树下,双手捧着一本书,聚精会神,晨读的倩影美丽动人……
说不清有多少次,我独自走进周末学院的舞厅,说是来跳舞,不如说来寻找耶利亚。可世上的事情复杂得很,偏偏事与愿违,不会跳舞进舞厅是无聊的,越味同嚼蜡越渴望能找到耶利亚,越想见到耶利亚就越见不到耶利亚,此种心情除了患单相思病的人们,也许只有我才能体会。我怎么也忘记不了耶利亚曾经对我说的话,那天晚上,好象她是这么问我:“哎,你还没告诉我你住在哪呢?”我回她:“我住在南区9楼303,你呢?”她微笑着答道:“北区,以后会告诉你的。”可时间无情地流逝过去了,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
在那所著名学府的那个学院舞厅楼下有一个“银座”,那“银座”两字还是校长题的。就象社会上设有咖啡馆、酒家、茶楼一样,学院银座的设立无疑是为教授或学子们提供了交流场所,与我同班的同学都经常成群结队去银座喝茶饮酒,畅谈些校园与社会,做学问与搞活经济、出国留学等话题,有时研究些政策与社会发展,还研究些社会名流的风流史或本校男女学子的风流韵事。过去的日子,我曾把“银座”视若浊地,甚至有那么几回绕道而行。当看到某学子拉着某教授走进银座,我把其列入“出国吃喝风”;看到成对的男学子与女学子勾腰搭背走进银座,我就把其列入“蜕化变质之流”。可是如今,我竟然莫明其妙地将别人连拉带拽,拽到学院银座去喝茶饮酒。
我的学习成绩开始下降,看到学府园内的学子们整天都在忙忙碌碌,我开始反省,反省自已为什么堕落成这个样子了。
经过学府大门口,我抬头仰望着当初*主席亲笔题写的四个字在熠熠闪光,我自愧了。学府门口摆着不少校报,我随手拿了一张,强制自己阅读起来,顿时,那些献身祖国科学事业的专家、学者、教授的事迹令我无地自容。
五
那日,风和日丽,我因送完稿子从某编辑部出来,避开溪流一样的车辆,穿过马路,涌进人流,然后挤上返校的公共汽车。
走下公共汽车,已是学府大门口前面的一个小站,刚走出两步,突然背后有人叫“Plesure!”
我嘎然止步,转回身去。
我看见了一个黄头发蓝眼睛的西洋汉子,正在笑眯眯地对着一个漂亮绝顶的姑娘打着招呼。那姑娘胸前别着我正在就读的那所名牌大学的校徽。你一定知道那姑娘是谁了。是的,你十分聪明,她就是我要寻找的那个“耶利亚”。我正在激动的不行时,那个“耶利亚”女郎却高兴地呼着:“Radar!”,就飞也似地跑到那个黄头发蓝眼睛的西洋汉子面前去了。
我吃惊得不行。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寻找耶利亚的心绪了。寻找耶利亚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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