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武侠:改革的大众化启蒙运动
文/魏英杰
见过谁为韦小宝干杯否?昨晚我就看到这一幕:两位年近中年的朋友,席间闲聊发现对方正在读《鹿鼎记》,不由大乐,于是举杯互致敬意。
我戏称两位朋友是在补课。因为,大多数人(特别是六七十年代生人)年少时就已接受了金庸等人武侠小说的精神洗礼。具体时间应在八九十年代左右。当时金庸小说风靡大陆,几乎和早前的毛选一样普及。而且,许多人读的都是*,又厚又沉、脏兮兮的书,还夹上了硬纸板封面。那时,很少人会把金庸当作经典作家,更不会像《卡拉马佐夫兄弟》那样,带着虔诚、神圣的心情展开阅读。很长一段时间里,金庸、古龙、琼瑶之流,都被扫入精神污染范畴,为此还引发过无比激烈的口水仗。谁又曾想到,风水不到三十年就转了过来,通俗作家俨然成为大师,武侠小说进入北大教授专业研究领域。
金庸作品的阅读文化嬗变,是解密新时期大众文化生长史的一把钥匙。改革前,这些东西统统被视作资本主义精神毒草,即便改革之初,邓丽君的歌声还被认为是资本主义靡靡之音。以金庸作品为代表的新武侠小说,大抵也是如此。因为改革开放,大陆才得以接触五六十年代已流行港台的通俗文化。在这意义上,金庸武侠实乃市场化改革在通俗文化领域的体现。金庸作品从*流行直至踏入通俗文化经典的殿堂,正是市场化改革最终成为主流话语的真实表现。从这上面,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改革力量和保守思潮在文化领域的消长。
改革开放为人们带来了更多审美选择。具体到金庸作品,犹如一门响炮激发了大陆沉睡的审美意识。通俗文学未必如传统经典那般具有深刻的人文启蒙意味,更准确地说,它是一场大众化启蒙运动。与此相对应的,是当年以《读书》杂志为开端的精英化启蒙运动。(颇具戏剧化色彩,《读书》所在三联书店若干年后成为正式出版金庸作品的机构)金庸武侠及其他通俗作品,就在于恢复人们的基本审美能力。而这恰恰是改革开放初期,大陆普遍缺失的人文素养。经历长期*,大陆的审美水平严重退化。样板戏、毛选、《金光大道》之流的文学作品再加上鲁迅,几乎是改革开放前大陆全部的精神抚慰剂。(当然,当时还存在一些所谓“内部读物”和地下读物,但一般人看不到)直到金庸武侠大行其道,才彻底改变了大陆的人文版图。
就我来说,曾有一段时光,每年都要将金庸、古龙重读一遍。正如许多人一样,我甚至说不上为何喜欢金庸作品——虽然我将《鹿鼎记》列入影响自己的几本书之一,或许就是满足于从中获得阅读快感。但正是这种纯粹的阅读活动,在当时的文化和历史背景下,不无颠覆性意味。那时候,几乎每本书的“前言”都要提到辩证唯物主义,很多作家和学者都得谦虚地承认自己的马克思主义理论水平还不够。从这一点来看,金庸武侠及其他通俗作品的流行不啻一波“去意识形态化”的阅读思潮。懂得何谓纯粹的阅读,这片精神的土地才不再只有一种颜色。从接触通俗文化开始(当然,有人从别的途径获得精神启蒙),“读者”复活了,多样化的世界本真也复活了。这一切,既契合改革的精神指向,也推动了大陆文化领域的开放。
金庸作品之于改革开放的关系,当作如是观。不过,我那两位朋友恐怕再也无从感受这种精神革命的氛围。还值得一提的是,金庸早在1981年就受到*先生专门接见,此后更不遗余力地支持改革开放。其人其文乃至其作品折射的精神世界,与当时现实社会的关系,或许还可以进一步研究。这应该也是一个有趣的话题。
2008年7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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