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阴，云很沉。整个县城弥漫着一层薄薄的轻雾，在这若有若无的雾气里，小县显得是如此模糊不清。冷冷的风在县城里轻舞，有时，它会停在树梢上，来回地摇晃着树枝，把上面枯黄的叶子摇落，带着它在空中慢舞；有时，它会把躺在地上的一片片叶子吹卷在一起，让这些生命的弃儿在自己的怀抱里相互地碰撞；有时，它会呼啸着猛地冲向骑车的人，直到让这人睁不开眼睛，它才会心满意足地溜开；有时，它会轻轻地绕在裹得严严实实的路人身边，慢慢地，轻轻地来回在这人的身上游玩着，它会把这人的头发撩起吹散，它会把这人的眼睛吹眯，它会从这人的裤角里、衣领里钻进去。它能分出人的高低贵贱，如果是衣着光鲜的，它会很识趣地溜开，如果是穿得又破又烂的，它会开足马力，冲过去，钻进去，在这人的衣服里哼着歌儿。
小江从自己的床上，不，应该说是从地上坐起来。小江的床其实就是在地板上垫了一张草席，草席上再杂七杂八地铺着一些破碎的床单和烂衣服。小江把那黑乎乎的，硬梆梆，没有一丝热气的、连里头的棉絮都露到外面的棉被卷拢推到墙角里，再伸手把压在草席下面的编织袋抽出来，挎在肩上。
这个编织袋小江特别喜欢，是他上个月从县城中学附近的垃圾筒里找到的。在这个垃圾筒里，小江经常会找出一些好东西，就连他现在穿在脚上的皮鞋也是从那天从那里捡来的。那天，天气还没有像现在这么冷，小江用手在那个垃圾筒里翻找着，“咦，不错。”小江从里面找到了几个矿泉水瓶和几个易拉罐，再往下翻，就看到了一双崭新的皮鞋，抽出来一看，鞋底才磨了一点，鞋面还很光亮，只是右脚的鞋面上有一个破洞。小江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穿的鞋子，看来脏得不成样子的鞋子终于可以换换了。“今天运气真好。”小江边说边用手拨开垃圾一直往下找，快到最底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个编织袋。那时，它正安静地躺在垃圾筒里，小江把它拿出来，抖开，很新很大，再仔细一看，居然没有任何的破损，红蓝相间的线条显得是那么地好看。
小江高兴得差点叫了起来，他迫不及待地走到一处墙角，把原来那个满是污垢，又脏又臭的老编织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全部都倒在地上，再把新编织袋敞开，把东西全都装进去，当然也包括那个老编织袋了。
小江用手撑着地站了起来，整了整衣服，就一踉一跄地朝门口走出去。小江小的时候就患了小儿麻痹症，左脚比右脚短了一截，落得个终身残废。13岁那年，最亲最爱的父母也相继去世，小江成了孤儿，一个人拖着残疾的身躯，孤苦无依地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着。父母离世后，没有人给小江支付上学的费用，他连小学还没读完就只好辍学了，不得不离开敬爱的老师、亲切的同学、熟悉的校园，流浪在街头巷尾，成了没人要没人管的流浪儿。为了活下去，一个13岁孩子只能每日在路边，在街道两旁的垃圾筒里捡着垃圾。父母不在，家也没了，无家可归的小江只好住进了这一栋没有盖好、四面透风、没有任何遮掩的烂尾楼里。后来，小江又遇上了和自己经历一样的小达，他也因父母早早地离世，无家可归后游荡在街头。两个人就一起住进了这里。
五年的时间过去了，小江也在这个县城里捡了五年的垃圾。
“这么冷的天，还捡吗？”缩在墙角的小达转过身来问。
“冷，才没有人捡。”小江一瘸一歪地边走边说。
“那你去吧，我不去了，睡觉。”小达又把身子转过去面对着墙壁。
小江走出了烂尾楼，沿着两边满是枯黄杂草的小路朝前走去，天灰朦朦的，一片寂静，路灯红色的光在雾气里让人觉得恍恍惚惚。 昨天，小江拣破烂经过一小店，看到电视台正在播节目，说的是这里山区的许多小孩因为家境贫穷，现在冬天到了，买不起御寒的衣服，只好在寒风中受冻。政府号召人们奉献爱心，让人们到县慈善总会为这些孩子捐款捐物。晚上回来后，小江的脑海里总是浮现着电视画面上那些穿着单薄衣服的小孩，在寒风中小脸颊给冻得通红的情景。小江决定为这些小孩捐点钱，但当他伸手到自己的裤袋里把钱掏出来一数，才８元７角，太少了。
所以，今天天还没有亮，小江就起来了，沿着这个自己已经来回走了五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县城，一个垃圾筒一个垃圾筒地搜寻着值钱的垃圾。以往，小江在垃圾筒里只是用手随便的找几下，有值钱的垃圾，也不会觉得高兴，没有也不会沮丧。但是，今天却有点不一样，连小江都觉得很奇怪，看到这些垃圾，小江觉得很亲切，在每个垃圾筒，小江都会仔细地从顶一直翻到底，有时还会翻几个来回，看到值钱的垃圾，小江的眼睛都会亮起来。一个易拉罐是五分钱，一个矿泉水瓶是五分钱，一个玻璃瓶子也是五分钱……哪怕是一片纸张，小江也要把它塞在编织袋里，因为纸也是论斤卖的。编织袋慢慢地鼓了起来，沉了下去，小江的身子也热了起来，喘着气，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小县慢慢地苏醒，熙熙攘攘的一天又开始了。小江挎着编织袋从一个垃圾筒走到另一个垃圾筒，每迈出一步，袋里的易拉罐都会相互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把行人的目光吸引过来，那眼神，有的是可怜，有的是漠视，但更多的是熟视无睹的麻木。
这是一个不大的县城，也就那么几条街道。下午的时候，小江就把小县所有的垃圾筒都搜寻了一遍，编织袋空了又沉，沉了又空，小江已到收购站去了好几回，裤兜里的钱也慢慢地鼓了起来。不够，不够，还不够，小江在心里一直这么说着。 小江决定到运动场去看看，那是这里最热闹的地方，垃圾应该很多。小江走进了运动场，但令他很失望，平日里热热闹闹的运动场，今天却有点冷清，人很少，只有几个小伙子在篮球场上玩着球。是啊，这么冷的天，谁不愿意躲在暖呼呼的家里，犯得找出来受冻吗？小江在运动场走了一遭，运气不好，只捡到了两个矿泉水瓶子，易拉罐一个都没有，其他的就更不用说了。小江又慢慢瘸回篮球场边，篮球场的石阶上放着几个矿泉水瓶子，那是小伙子们的。小江觉得脚有点酸痛，找了个石阶坐了下去，冰冷石凳的寒气透过小江薄薄的裤子迅速地蔓延了上来，让他打了一个寒战，小江赶紧用手撑起身子，把编织袋拉过来，坐在上面。 篮球场上，小伙子们玩得正起劲。看到他们又蹦又跳的，小江突然也想上去投几个。但一想到自己那又细又短的左脚， “唉。”小江不由地重重叹了一口气。像自己这样的残疾人，想象一下跳起来会是什么样子，落下来又是什么样子。小江伸出手抚摩了一下自己的左腿，细细的，瘦瘦的，走路都困难，还谈什么打球呀！
一个小伙子把球投了出去，球在空中划出一道美妙的弧线，进了。投球的那个小伙打出了一个胜利的手势，小江也笑了笑。 一个留着寸头的小伙瞟了小江一眼，小江听到他对其他几个人说：“你们看，一个捡破烂的。”
其他的几个人都朝小江看一眼，小江听到一个披发的小伙说：“看他在傻笑，是不是白痴呀？想要我们的瓶子。”
小江站起来想走开，又听到一个染黄发的伙子说：“不要扫兴了，不就是几个破瓶子，全部给他，呆回我请你们。”
寸头小伙冲着小江叫：“喂，这些瓶子都给你了。”
小江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脸上还是笑着，大概是那笑容给冻住了。他慢慢地踱了过去，弯下腰，刹那间，脑海里有个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捡破烂的”。
小江觉得胸口有点闷，眼有点花，气一下子上不来，但还是努力地把那几个瓶子扔进编织袋里，直起腰，用力地摇了摇头，好让自己清醒点。他慢慢地朝门口踱了过去，当脚跨出大门时，小江回头望了伙子们一眼，就走了出去。 当小江回到烂尾楼时，夜幕已经落了下来，小江摸了摸干瘪的肚子，从编织袋里拿出一盒捡来的饼干，这就是今天的晚餐了。
小达依然是卷曲着身子睡在被窝里。小江靠着墙角，把被子拉来盖在自己的身上，把钱掏出慢慢地数着，数完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知道吗？有许多的穷小孩没有衣服穿。”小江说。小达依然是闷着头睡觉。
“我今天赚了了４２块５角。”
“嗯。”小达吱了一声。
“我想把这些钱都捐了。”小江又说，眼睛依然盯着天花板。
小达翻过身来，望着小江，疑惑地问道：“捐……钱？”
“是的，捐钱！”小江重重地说了一下。
小达坐了起来，用棉被把自己裹得只露出一个头，问道：“捐……捐给谁？” “没有衣服穿的小孩。”小江望着小达，他看到小达的头上拈了着许多的棉絮那是从他的棉被里漏出来的。“你有没有钱，借我一点，我凑够５０好捐。”
小达眼睛睁得大大的，“真的捐……钱？” “是的，我昨天看电视，说有许多的山里小孩没有衣服穿，我看他们挺可怜的，我想给他们捐点钱。”小江说，“你找找，看你有没有钱，借我一点。” 小达不再说话，他把手伸到自己的衣兜裤兜里掏了几掏，把掏出的钱递了过去，说：“就这么点，你看够不够。”
小江接过来，数了数，才５块４角，两人的钱加起来总共也就４７块９角。 “还是不够５０块，你再找找，看还有没有？” 小达站了起来，把衣兜裤兜把朝外翻，没有，他又掀起自己的破棉被，翻开草席，还是没有。 小江又把钱数了一遍，还是４７块９角。小江用手在自己衣服里来回地搜索了几个来回，还是没有多找出一分钱。 “４７块９角，还少２块１角。哪里有钱呢？”小江喃喃地说道。小江突然记起自己前段时间曾把两块钱压在草席下，他赶紧把草席掀开，还真的看到了２块钱，现在还还差１角钱了。 小江把自己的破床单，烂被子，臭衣服都逐个地翻了个遍，就是找不到１角钱。“唉，刚才要是再多跑一下，多捡两个矿泉水瓶子就好了。两个，只要两个矿泉水瓶子就可以卖１角钱。”小江心想。
天越来越暗，小县的夜生活也开始热闹起来了，不断地有划拳赛酒的吆喝声、卡拉OK缠绵的歌声夹杂着女人的笑声传过来。小江躺在墙角角落自己的破棉被上，右手紧紧地拽住那一大叠的４９块９角钱。 “还少一角，咋办？”小达凑过来问道。 小江没有说话，只是站了起来，走到窗前，趴在上面。窗的外面是一片枯黄的杂草，小江的眼前突然一亮，他看到在杂草里有有一小团揉在一起的东西——那是一角钱。 “小达，快看，１角钱。”小江回过头来对着小达说道。 “１角钱，哪里？”小达挤了过来。 “那里！”小江指着枯草堆说。 “是，１角钱。”小达从窗上跳了下去，拨开枯草，把那１角钱拾了起来，摊平递给小江。现在终于凑够了５０元整了。 第二天，小江起来，用破布把自己的鞋子擦了擦，拖下衣服拼力地抖了抖，好抖去上面的灰土，穿上后，用手来回地在衣服上撮了撮，想把褶皱抹平把油垢擦掉，而后右手插在裤兜里紧紧拽着那５０块钱，就走了出去。路上行人很少，一阵风刮过来，小江的身子颤抖摇晃了几下，他停下脚步，站在风里，臂膀尽力地向里夹着身子，好让自己暖和些，双手依然是紧紧地插着裤兜，眼睛眯成一条线，等风停了，才一拐一斜、左摇右摆地朝前走。现在他要到县慈善总会捐款——为这个冬天里贫苦无依、像他一样在寒风中发抖的小孩捐点钱。
县慈善总会的门口到了，有门卫。小江有点紧张起来，因为自己一进去，门卫看自己的这身衣服，一定会问，自己怎么说，说不定还不让自己进去呢！小江踱到墙角处，用手在衣服上面狠尽地撮了撮，好使衣服看起来干净点，又用手指使劲地从前额往后地梳了梳自己蓬松的头发。 小江踱进了大门，门卫是一个穿着红色大衣的妇女，她看到小江，问道：“干什么的？” “我……我……”小江紧张得有点结巴起来，话一下说不出口来。 “干什么的？”门卫又问，嗓门提高了许多。 “我……我……捐……”小江还是没有把话说出来。 “出去。”门卫从值班室里走了出来，摆了摆手，让小江出去。 “捐……捐款。”小江费力地说道。
“捐什么款，出去，别人给你捐还差不多。”门卫走近来吆喝道。 “真的，我……我捐款。”小江急了，从裤兜里把钱掏出来，紧张的还把一些钱弄掉在地上，风吹来，钱被刮飞起来，小江单脚跳着追过去，扶下身，把钱拾起来，又一踉一跄地走到门卫的面前，把钱伸了过去，说：“我是过来捐款的。”
“捐款？”门卫用眼睛上上下下地把小江打量了好几回，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相信。一个如此的人——浑身上下冒着酸臭味，套在身上的外衣拈满了油的污垢，裤子也是一样，而且裤角处都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裤子里面还穿着一条红色的毛线裤，毛线裤一直拖到地上，拈满了泥巴，皮鞋的前头是翘着的，还破了一个洞——这样的人会捐款吗？别人给他捐款还差不多！ “我……真的是捐……款。”小江几乎都快哀求了起来。 “捐款？那就去吧。”门卫仿佛动了恻隐之心，指着前面的一栋建筑物对小江说。
小江把钱捏在手里，慢慢地朝着门卫指的那栋建筑走了过去，过往的人都恻目看着小江，其中还有人说，门卫是怎么搞得，怎么把一个乞丐放进来。小江低着头走到了建筑物的前面，建筑物前面挂了好几快牌子，上面好多字小江都不认得，其中有一块牌子的最后一个字，小江认得是一个“会”字，应该是这里了。
进去怎么说，小江有点犯愁了，他蹲下身子坐在地板上，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猛快的，最后小江站了起来，深深地吸了口冷空气，还是走了进去。里面人不是很多，都低着头在做自己的事情，小江一时之间有点不知所措了，愣在哪里，不知咋办。
离小江最近的一个中年妇女鼻子嗅了嗅，大概是闻到了小江身上的臭味，她抬起头来看到站在前面的小江，也愣了一下，张开嘴就说：“干什么的？怎么进来的？” “捐……捐款。”小江小跳着走了过去。 “捐款，没有看到这个牌子吗？”中年妇女指了指她面前的牌子，上面写着“捐款处”。 “我……我不识字。”小江赶紧把手里的钱递了过去，“这是我要捐的钱，５０块钱。” 中年妇女望着小江递过来的一搭钱，这一搭钱有点厚，全都是散钱——１块、２块、５角、２角，最上面的还是一张１角钱。 “捐……款？你是干什么的？”中年妇女问道。 “我……我……捡……破……烂”小江憋红着脸说道。
所有的人突然都抬起头来，眼睛齐刷刷地朝这边望。中年妇女拉长的脸也缓和了下来，她霍地站起来，转过头对着离他不远的年轻人说道：“搬张椅子过来给他坐。”
椅子搬过来，中年妇女示意小江坐下。小江蹲下腰，怯生生地坐在椅子的一角，脚有点轻抖，他把钱递给中年妇女，而后手却不知道往哪里放好。
中年妇女接过钱，开始慢慢地数起来：“１角，３角……１块，２块……３１块，３２块……”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响，那声音在整个屋子里回荡着，回荡着…… 屋外，东方厚厚的云变得有些白起来，云层上慢慢地出现白色的亮光，亮光越来越白，云层也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了金红色，好几天没有露面的太阳从云堆里挣脱出来，洒下了缕缕的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