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我太过敏感,北四环的路南边有一排小商铺,我每次开车路过时都能看到贴在他们门脸上的大大的广告语:德国品质,绝对放心。日本原装,品质保障。这的确很刺激,尤其是当我在一些会议上刚做过“品质还是不是中国企业关注的主题?”的演讲后再看到它们的时候!
其实,我心里一直都有一个情结,那就是我们何时也可以自豪地说:这是中国品质!我们原本就应该这么说。这不仅是因为“Made in China”已经让世界各国的消费者得到了实惠,也让我们中国的老百姓有了勤劳致富的机会,而且更是因为“和平崛起”的中国本来就是一个“礼仪之邦”和负责任的大国。
这就意味着,我们说话算话、说到做到;一举一动,甚至每一个过程中的细节,都要与此相符合、相匹配,而这种能力产生的结果,就是品质。
“二战”之后,“日本制造”基本上是“假冒伪劣产品”的代名词,但是,接下来发生的故事却让它们成为卓越品质的等同语:它们通过品质管理提升了国家竞争力和全民的生活品质。之后,“香港制造”、“台湾制造”、“韩国制造”又一次次上演了不同年代的“灰姑娘”的版本。虽然场景不一样、演员不一样,但是有一个关键的剧情是不变的——穿上水晶鞋就变成了美丽的公主;而那只水晶鞋,就是品质。
如今,全世界的观众都在热切地光视和期盼着“中国制造”能够上演一出更加精彩的大戏,以缓解人们对巴以流血的焦虑、伊拉克战争的忧伤以及基地组织和禽流感的恐惧。然而,大幕打开,好戏连台,但迟迟未见那只水晶鞋出现。观众疑惑的是,不知是演员在故弄玄虚,还是自己看走了眼。于是,就这么眼巴巴地等待。
中国的观众可没有那么傻,因为我们知道他们根本就缺少这根弦儿!何以见得,有录音为证。他们说:品质?傻啊你!如果想让谁下地狱,你就送他去做品质吧。
这还真不是在开玩笑。因为人们长期以来都是把品质与“幕后的事情”相联系的,比如,严格执行卫生标准,按照规定的程序进行生鲜食品加工,碗筷要按标准消毒,就餐环境不能有异味和蚊蝇,等等,所以,当他们在大雅之堂内享受生活品质时,是情愿忘掉那些保护品质的人和事的,除非在遇到麻烦时才怒气冲天地提到“品质”。这么说来,品质似乎总是与台前的不愉快以及幕后的严格相伴随的。更多的人,想到品质眼前不停地交叉浮现出标准、检查、细节、死板、争执等情景,因而心生不悦;他们却没有进一步去发现或理解:这一切不正是为了让人们避免生活中的不愉快吗?!俗话说:乐而忘忧。也许我们生活中阳光太强烈了,以至于我们忽视了阴影的存在。可还有一句话,叫做苦中作乐。也许我们一直就生活在麻烦中,久而久之就变得见怪不怪、甚至练就出一套“小麻烦娱情、大麻烦作乐”的本事。从某一方面来说,这不啻为“假冒伪劣”提供了长期得以生存的土壤。因此,也就构成了品质生存的恶劣环境。
对社会现象的解读不会是一件轻松越快的事情,除非你是有意先让自己处在半醉半醒之间。只要随便翻阅一下文献,你就一定会被那两个在废墟里崛起的国家的品质故事所震惊;而如果你知道美国的品质是在戴明、克劳士比和彼得斯等大师的骂声中炼成的,你将会更加震惊于那种叫做“反省的力量”的东西;面对竞争者的挑战,深刻地反省自身的痼疾,从而悬崖勒马,开始脱胎换骨,用结果证明一种生命复原力的存在。如今,面对中国和印度快速崛起,管理学家们又开骂了:恐怕傻瓜才会相信美国的品质真的像我们想的那么好;著名的《财富》杂志2005年第10期开设特别报道专栏:“美国还有竞争力吗?”亚洲的崛起让美国有些措手不及,但并不是世界的末日,因为上帝把新的机会——创造力经济交给了山姆大叔。
而我们呢?更喜欢可炫耀的、可摆谱的以及任何能够满足虚荣的东西——哪怕只图一时痛快、过眼云烟,出名就好……于是,我们看到更多的是秦池、三株和爱多,还有巨人、健力宝和德龙等等。在这里,没有看到什么概念,也没有看出什么内涵,反而感受到最多的则是铺天盖地帖标签式的“词儿”,以及故弄玄虚的解释。眼下,所谓“中国制造”已经不过瘾,似乎层次不够,又开始炒作“中国创造”了,甚至掀起了一阵阵“中国品牌”和“中国名牌”的媒体狂潮……最后的结果,倒是帮助许多在大观园里出尽洋相的刘姥姥们发现了迅速致富的秘密和捷径:花钱买块牌子,然后开始在媒体上把自己标榜为“大观园经济”第一品牌……也许,这正是媒体们给下的套儿:要致富,快来花钱买吆喝!……来的人,一个个怀揣美梦和金元,出去后,则过把瘾就死,不是铁窗度日就是流落他乡。虽然,他们都是一个赛一个的聪明人,但是,他们始终摆脱不了赌博或走私的做派,似乎总是游走在与自己的运气或财富几率之间……
当然,有一些干得更巧妙一些,把自己的做法叫做事情营销,让许多跟随者痴迷不已。这期间产生了许多比何阳等“点子大王”更高档一些的“营销大师”,他们懂得“名字决定一切”的道理,抓一个概念就开始大张旗鼓地出书授课,把一个个天天惦记着靠投机取巧出人头地的人挠的心痒难忍,恨不得马上炮制一些“奇招异式”而一鸣惊人。但究其实质,都是把老百姓用来挤公交车的招数用到营销上而已,比如,夹塞、下绊、抢座等,还美其名曰:不雅,但实用,是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如果在愚人节这么做,大家也就一笑了之了,但如此郑重其事,俨然开山祖师,就不得不让人用一些诸如“妖言惑众”、“愚弄百姓”等字眼来表达情绪了。清华大学魏杰教授说得好:这些实质上是“三十六计”的现代翻版,是建立在欺骗基础上的,与倡导诚信的现代商业伦理背道而驰。这下我们开始恍然大悟了,在缺乏诚信的环境利用近乎下三滥式的策划计谋让人们远离诚信,的确是“顺应潮流”、如鱼得水啊,但也绝对应该为此背上赎罪的十字架——不管是不是在手沾口水狂喜地数钱。
另一方面,我们这些特别在意老外说三道四的国人,渐渐地把“中国世纪”一词挂在脸上了,也习惯于批评欧美国家的城市“不过如此”、“还不如国内的楼新呢”;更喜欢援引欧美媒体、尤其是大师的评价来自我陶醉,而忘掉别人对自己国民所起到的“警醒”的作用。比如,
加拿大《环球邮报》10月29日第二次推出“中国特刊”专题报道:“我们加拿大这张破船票何时可以登上中国这艘龙船?”管理大师汤姆·彼得斯更是全美四处演讲:China Roars!(中国在怒吼!)要求大家要吼得更凶才行——因为中国仅仅处在“数量”经济时代,还远远没有展现出“品质”经济时代的威胁。
呃,这才是我们的痛处!因为数量总是与恶性的价格战相伴,而品质则永远同诚信孪生。中国制造千千万,中国品质今何在?其实,没有人否认我们一切豪言壮语背后的基础是什么,但在我们口上说到“中国崛起”的时候,心里一定要有品质二字,否则,当我们矿难频发的时候,开车抛锚的时候,购物扯皮的时候,聚餐不悦的时候,穿衣掉扣的时候,手机宕机的时候…我们就会灰头灰脸、失去底气,没有颜面见江东父老。
美国人面对中国的发展趋势,心里是很难平静的,就像当年欧洲人眼看着年轻鲁莽的美国人迅速崛起而心泛酸水、心情抑郁。表面上,他们好像摆事实讲道理,详列各种数据告诉大家(详见《商业周刊》2005年第9期):到2050年,中国的财富将超过美国,GDP将从现在占世界的4%上升到28%,而美国将从现在的28%下降到26%。但实际上不是给中国人看的,而是给自己的国人看的,目的是为了照镜子并作深刻反省。如果我们真的用它们做成唐装穿在身上,并时不时地露出浅薄的笑声和衣袋里的美钞,那就真让我们无法忘记赵本山在小品里说的那句著名的话了:“小样儿,你脱下马甲我就不认识你了吗?!”
还好,伟大的德鲁克说了一句安慰我们的话:过去10年,就像与日本管理哲学相关的书籍成为畅销书那样,今后10年,与中国管理哲学相关的书籍也将会成为畅销书。果不其然,“中国式管理”渐成思潮,决不仅是表面所体现出的商业炒作价值,而可以把它视为一种国人价值回归或“寻根问祖”的标志,一种心智趋于成熟、由浅入深的象征。我曾同享有“中国式管理之父”的曾仕强先生认真地讨论过“中国品质”的问题;我很高兴他非常理解我对这么多年的探索与努力,并愿意与我一起开掘与构建“中国品质”的理论基础。
这似乎又回到了一个源于张之洞的但至今仍未有定论的百年命题:中体西用还是西体中用。我的态度非常鲜明:中国品质,西体中用。也就是要以为西方创造出财富、自由和民主的现代化制度与系统为基本,以删除封建遗毒和小农意识,从而开启五千年的智慧源泉,进行文化基因和心灵符号的创造性转化,真正为中华民族伟大的复兴提供一个强大的思想武器。另一个方面,企业管理和品质管理而言,后者更容易进行创造性转化。《三字经》开篇有云:“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品质管理好比人之最本质而且相同的东西——“性”,而企业管理则与各国和民族的政治、经济、文化等等因素——“习”紧密相连、水乳交融。换句话说,品质的语言更加纯粹、更加核心,更加容易在各个国家和民族的心灵更深层的地方取得共识,而较少涉及意识形态、种族、宗教等非常敏感的问题。这就是我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努力在中国推动“品质文化”的原因。
多年的实践,越来越证实我的假设:无论纯外资的企业、合资企业,还是纯粹的国企、民气,无论地处较发达的沿海城市,还是相对落后的中西部,无论是经营状况优良,还是盈利能力较差,它们都可以在“品质文化”的基本层面达成共识,那就是:源头抓起,满足要求,一次做对。而且,尤其可以让我感到欣慰的是,经过我的“中国式”解读与传播,这些充满现代管理思想和智慧的“品质语言”,不仅越来越多地变成了大家的日常用语和一种集体的无意识,而且不断地在现实层面和实际工作场所生根开花,并结出丰硕的成果。
说真话是需要勇气的,这就是为什么巴金受人尊重的原因。但对于品质工作者来说,这却是最基本的要求。由此可见品质工作的巨大的挑战性,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每一为中国消费者都应该一次次地起立,向那些保护我们 “生活品质的大堤”的勇士们表示真诚的敬意。
其实,真实的背后是真诚,这才是巨大的挑战。但对于我们来说,更加巨大的挑战,就是我们何时可以自豪地说出四个字:中国品质!
我自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所付出的一切心血,就是为了能够让我们可以自豪地说出这四个字。
卡尔·马克思说:我说了,我拯救了我自己的灵魂。
杨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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