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很多年以前，我还是花样年华。十六岁的年纪。
我每天放学后就和表妹散漫地走在马路上。午后温软的阳光将我们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在倏忽而过的车辆间拖曳着，没有任何确定的目的地，道路随着我们的视线上下左右地摇晃。很多时候，我并不说话，而她总是漫无边际地聊这聊那：那个喜欢模仿流川枫的校草终于看了她一眼，萧亚轩的新专辑终于发行了，或者成绩不好躲在被子里伴着促密的雨声哭了一夜，或者那个男生当面说她很美惹得自己脸红了很长时间，带着天真乖巧忧伤无辜的表情。她的睫毛异常的长，小鸟可以栖落在上面，在她讲话的同时，它们微微地抖动着。我喜欢长时间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看着她青春美丽的脸庞是如何渐渐消融在嫣红的晚霞群里。不知道，我总是感到在这样平静的环境里潜伏着什么，尤其是和表妹手拉着手时。一种不祥的悲剧感总在提醒我，这样美好的时刻将不过是过眼云烟。于是，我会大口大口地吸烟，然后恶作剧地对着她大吐烟圈。我看到她皱起眉头，撅起嘴，脸上红晕不断，一种似喜似怒的表情，同时两只手不断地扇着眼前的烟雾。我突然放声大笑，她也停下来静静地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我有种早恋的冲动。
那时，她只有15岁。真的是个美人。像个被放逐的美人鱼。每天我总是一身劲爆而老旧的牛仔装，学着劳勃狄尼洛的样子在肮脏的巷子口等她，偶尔我的眼睛会瞟一眼身边那些青涩的女生，然后继续将眼睛斜向45度，去看表妹的窗子口：一个高挑的女生正在繁忙地来回于镜子与衣橱间，而那床上的衣服逐渐叠加——不时有件衣服飞到床上，像仍白菜一样娴熟——于是我知道，表妹这个爱漂亮的小女生准会告诉我周末陪她逛一下那个不知逛了多少遍的廉价衣服市场，在拥挤的人群里把她安然送到喜欢的货主旁，就像当年孙悟空保护唐僧西天取经一样责任重大。而那天临走时，小姨总是不忘塞给我两个鸡蛋，以慰劳我的丰功伟绩。当然，那天，我必定很忙碌，因为表妹准会优雅地吃着时尚好吃的冰淇淋，而我提着很多衣服，像她老父一样艰难地守护着她。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长时间，我也快乐了好长时间，因为一个人难得在青春期有这样兄弟一样的异性玩伴，很多人总是如孤岛漂过最好的年华。可是，可是两年后，她死了。她的死，我无法说清楚，就像说不清我当时复杂的心情。我久久地徘徊在我们曾经走过的地方。手插在旧旧的牛崽裤口袋里。头高高起仰起。戴着一副可笑的太阳镜。于是，我的世界经常是一片昏黄的颜色，就如同置身于黄昏里的沙漠地带。一个孤渺的背影在那样的环境下，人该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我走了好久，不知道去往何方？就在那一刻，就在周围渐渐沉寂下来，我突然感到很害怕。我觉得自己无法证明自己的存在。就好像走过的十八年只是一场内心的虚构。现在回想起来，我才明白，当一个和你朝夕相处的人死后，你就突然失去了参照，你的内心秩序无法正常运转需要重新构建新的秩序。但一切又都是徒劳的。因为死亡一直阴魂不散。他就徘徊在你的周围。你需要不断调整自己的内心世界，然后迎接下一个死亡。在这个过程中，有些人渐渐麻木了，而有些性灵的人始终敏锐地感受着死亡带来的忧伤，以及忧伤导致的情感的酣畅的宣泄。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可思议，你所惧怕的却正是你无法缺乏的。做个荒诞的设想吧，假如没有死亡，生存会成为什么呢？灾难！毫无疑问的灾难。生存无限制地拉长，不知道要延续到何时，很多悲剧性的东西立刻充满造作的感觉，因为永生解放了所有的束缚，任何东西即使无法重复，但至少永远存在。你不再会产生“西出阳关无故人”类似的感慨，传统的爱情悲剧成了没完没了的正剧，艺术失去了吟唱与伤怀的意义，一切的精神价值特别是人类所死守的核心价值就会面临解构的危局。
死亡在需要意义支撑的世界里，起着一种定义里的关键词的作用。
1950年，福克纳终于得到了实至名归的奖励，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在面对记者的提问时，他醉醺醺地说，除了死亡，没有什么可以阻挡自己的文学之路。他的回答是明智的，在获得巨大荣耀并且烂醉的时候还不忘死亡这个生命的死卡。死亡终结着一切生命的肉体，先哲的肉体也无法逃脱死亡的算计——但因为历史自古习惯概括与提炼，他们的精神可以获得永生。博尔赫斯年老时曾痛斥过自己羸弱不堪的肉体，无法容忍自己每天无时无刻地照顾它，这说明，他有意将肉体排除在自我之外，很明显是想主观上超越死亡，但他做到了，他的名字一直照耀着拉美文坛和世界文坛。但普通人作不到，总有一天所有应该到来的东西都会如期而至，总有一天，你会像很多人一样消失在历史里，不留一点痕迹。而你所在的时代只能又少数人来标记，并且分为很多板块。但正是这样，意义才会产生，因为意义产生就是伟大覆盖渺小的结果。在一个群体里，总会有伟大和平庸之分，所以意义的产生在所难免。死亡剔除了平庸的干扰，在一个经过历史筛选精简的概念时代里，伟大者肩负着意义的重任孤傲地伫立在那里，既残酷又庄严。卡夫卡之于现代人。鲁迅之于我们。
如果说，死亡是一个时代获取意义的步骤之一，那么我表妹悲剧性的意义就是死亡直接赋予的。试想，我表妹平庸一生然后寿终正寝，那么，我对她的怀念也许因为某种男性特有的眼光只停留在她花样年华的阶段——很难预料，她在嫁做他人妇时会不会丢失掉女孩时的美好，变成红楼梦里的那些婆子们——而她假如红颜早逝，不但我对她的生命会有很多美好的遐想，而且她的悲剧性价值将会有可能作为一种素材固定在某个如红楼梦那样伟大的美学文本里，那么她就走向了永恒，就像《茶花女》女主人公的原型人物，得到世人反复的悲叹。但问题又出来了：由于平庸导致的生命的庸乏，而且这种庸乏又过于漫长，那么这种生命是否应该得到尊重，还是毫无余地地贬斥？因为在人类的发展过程中，只求辉煌宁可舍弃生命的价值观颇为流行——这种价值观显然是为伟大者量身定做的。
在写这篇文章时，我听着布朗特沧桑而忧伤的音乐。我的内心柔弱到了极点，我知道自己开始怀念了，怀念很多年前曾经在我生命里频繁出现而如今尘埃落定般死去的人。我想我也会有那一天。只是我们这些人的逝去将如同掉进几千度的钢水里没有任何痕迹。就像“水溶进了水里”（博而赫斯语）里意味着彻底地消失。没人再记得有两个年轻人曾经如何一次次走进夕阳血红的色调里。没人再记得谁和谁之间曾经发生了一段美好的故事。普通人在受尽生活的责难后将毫不例外地退出所占据的空间，所信仰的宗教，冷却所狂热过的民族情结，然后交付给下一代人继续这样卑微的传递。也许会到永远。我现在明白表妹的悲剧意义了：普通人也许可以通过悲剧的方式，阻止我们的忘却，但问题是我们也是普通人。忘却是我们大多数人的宿命。只有伟大才能万古长青。可是伟大人物已经是被世人定义过的，概念性的，而不再是有血有肉的人物——留下了主干，驱除了细节的丰富性与琐碎性。不过一具木乃伊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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