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经113.17度,北纬23.8度,他就生活在这个南方城市。
时值深秋,然而头顶还是阳光充足,感觉不到一丝的寒冷。这个城市就是这样,从来都 缺少秋天里梧桐叶散落一地的萧条和冬季里雪花漫天飞扬的凛冽。
树叶犹如一个听话的孩子,规规矩矩地遵循了季节更替的规律,一片片地飘落,是那种从容静谧,祥和安恬的样子。看到这些的时候,他走在那条走了三年的古老大街上接近立交桥的地方。慢慢地走过长长的街纵横交错的立交桥,忽然觉得有些路好像是没有尽头的。走了那么久的路,却发现不是自己想要的那种景象。
他又开始把自己想象成一棵树了。 而且是一棵严寒酷暑刀山火海里依然能够茁壮成长的大树。这些得感谢党和人民,给了自己生活上的物质保障,才使他有如此丰硕的生命,让他可以有条件在日后成为一棵挺拔的大树。
他是1982年一对私奔男女在1989年的爱情结晶。他叛逆的爸爸让他同样是叛逆的妈妈在七个月的腹中酝酿之后,生产出了叛逆的他。这么说,他是一个属于早产了两个月的孩子。这些,注定了他的骨子里所流的血有些与众不同。
他的童年似乎要比别的小孩幸福。爸妈让他吃好的穿好的学好的但却也要考好的。十足的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的先例。那种别的小孩可望不可及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幸福生活,却令他生厌。用妈妈的话说就是现在的孩子身在福中不知福。虽然他是被养得鲜皮嫩肉,但他却很羡慕那些流着鼻涕脏着脸的孩子在院子里头的土地上尽情地玩耍的那种狂野劲头。他也总是觉得小学门口摆在地上的小推车里卖的零食很好吃。一些小孩在那里吃东西显得挺有趣味,可他却不敢走近,即使是垂延三尺也好。因为若是被爸妈发现的后,受到训斥的是他自己而不是别人。这些孩提时的童趣,都被爸爸妈妈的先进思想剥夺了,他一点都没有体会得到。妈妈说,那些孩子很脏,不让我靠近;爸爸说,在外面玩的孩子没出息,像他这样在室内养大的才是新中国的接班人。对于爸妈的话,他认为是胡言乱语,但却敢怒不敢言。奈何呢?只因没有力量和勇气反抗。他的童年底片近乎是空白的。比起别人的回味无穷,他的童年自然逊色了很多。
都说早产的孩子若不是夭折必定聪明。事实证明,他的确比别人的孩子聪明。妈妈说,在读幼儿园的时候老师说,别的孩子算不出来的加法算术,唯他会抬起脚丫与手指一起,拼凑着点出来结果。后来,他房间的那面墙上,贴满了大张小张的奖状。在别人夸赞与爸妈引以为荣之时,他却说,那是他用自己不快乐的鲜血在墙上涂的一幅色彩鲜明触目惊心的壁画。此时,他看见大人们脸上露出了不易觉察的惊愕神情。他内心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征服感。
他总是觉得,自己与爸妈有一层不可逾越的鸿沟。这么近又那么远,透明着朦胧着。零距离亲密接触不会在他们之间发生。不是爸妈不给而是他不想要。通常他跟爸妈说的话比初次对一个女孩子意简言骇的表白还要少;他们所说的话他不想听之但必任之。爸妈要求他做的事,他总是很不情愿地去敷衍了事,而实际上他很想直截了当地当面拒绝。他说不清,这是害怕还是尊重,抑或是所谓的言听计从的孝顺。后来,他在《中华小字典》上偶然看到一个形容很恰当的词:父命难违。是的,也许是父命难违吧!爸爸妈妈有时跟他说话,他总是保持沉默。但他绝不会“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因为这不是一场革命。他没有被他们压迫与侵略过。爸妈是爱他的,他知道,只不过是爱的方式不适合我而已。他们像中国大多数父母一样,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忽略了给飞鸟一个飞翔的天空,忽略了个大树一些野风雨,而总是给予充足的养分,总是把孩子像宠物一样放在一个圈里喂养,从而使孩子渴望外面精彩的天空,渴望自由渴望有自己的生活方式。
在学校,他总是考最好的成绩做老师和爸妈认为最坏的事情。在羽翅逐渐丰满之后,他开始做他想做的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他开始对好成绩不屑一顾,开始撒谎开始逃课。做这些的时候,他比任何人都厉害,也许是积蓄已久的力量全面爆发了吧!
但是,一只小鸟终究还是斗不过一群顽固的老鹰!
老师们说他 无药可救了;爸爸骂他是不争气的朽木不可雕;妈妈带他去看心理医生。他感到可笑。他的病他们不对症下药是医不好的。当局者清旁观者迷。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病根。他心里的湖水没有一点波澜。他总是平静地对付他们恐慌怜惜的眼神。但他知道,自己的眼神一定是充满了意欲逃离的那种,自己伤了给予我关爱和期待的人的心。
爸爸恨铁不成钢地说,为什么我们最优秀的没有遗传给你,而被你遗传到的却是我们最坏劣的呢?他想,也许是我基因变异了吧!
1982年的春天,乍暖还寒,万物复苏,大地一片盈然。那时的爸爸妈妈青春年少。爸妈的感情是什么时候怎样萌芽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们的爱情并没有在那一年的春风里呈献出一片盈然。
他们同是一个村子里的,在当时是绝对不能搞对象的,是要背黑锅的。当大人们知道了这段恋情以后开始极力反对。因了当时的旧观点旧观念,多少鸳鸯蝴蝶于此都得劳燕奔飞忍泪分开啊!但爱情的力量有时真的很强大,一切都不可以阻挡。于是,当时的爸爸妈妈在叛逆和追求幸福的促使下,逃出了世俗,逃出了封建的思想,逃出了束缚。他们携手私奔了出来,不顾一切。
后来,两棵树在风雨里渐渐站稳了根。后来,他们合二为一在大地上播下了一粒种子。再后来,这个世上便有了一个叛逆的他。逃出束缚爱情的枷锁固然是美好的,但他怎么都认为爸妈的骨子里是存在着叛逆分子的,思想在当时是进步的于现在是落后的。
但是,爸妈的叛逆绝对没有他的叛逆厉害。因为他的叛逆是爸妈两个人的叛逆加起来的总和,攻击力绝对比他们强大。所以,这些都注定了他不是上了膛的子弹,未来不能被别人决定,轨迹也不能被别人决定。他是一个骨子里渴望自由渴望独立的人,他不允许别人给自己一点的束缚,包括他的爸爸妈妈。造物主永远是残酷的,用一物抵一物。注定,他的叛逆是用来对付爸爸妈妈当年的叛逆的。
当年,他们都可以哦私奔,那现在他也同样可以远离。于是,他在内心蓄谋着一场逃离,不可一世的逃离 ,为了去追寻他的自由和幸福。
然而,他的叛逆才刚刚开始萌芽,计划才刚刚诞生,就不得不在岁月的洪流里夭折。星星之火本来是可以燎远原的,但却在冷若冰霜的事实里被浇灭。时间就这么从一个初春走到了另一个初春。一些人事,也从眼皮底下消失了去。或者如隔三秋。或者不可一世。时间最是无情,带着我们每一个人走向天堂或地狱,容不得一丝犹疑。即使是像爸妈这样似乎是坚不可摧的爱情,在时间面前也显得不堪一击,也不得不像时间低头认输。
爸爸为了实现对另一个女人的诺言而背叛了对妈妈这个女人的诺言。这些,最终也是由时间交出了隐藏的真相。对于这样的事实,妈妈自始至终都没有掉一滴眼泪,那么的坚强。反而是爸爸,平时冷峻的脸现在却挂上了愧疚和不安。他在中间向两头用尽力气拉。最终还是不能把一段背道而驰的爱情挽救回来。爸妈的关系,终于在某一天接过那本绿色本子的时候开始分崩离析。一座在若干年前由两个私奔的叛逆男女建立起来的围城,终将还是在公元1999年的孟秋,他12的时候彻底土崩瓦解。
他以前渴望的没有约束的自由的那种生活,现在一切真的就在眼前了。在一夜之间,他那叛逆的个性终于可以仓皇出逃了。没有谁来束缚他了,他自由了。但他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怎么也微笑不起来。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样的事实就这样真的落到了自己的身上。忽然感觉到以前爸爸妈妈给的让自己厌恶的生活,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了。他一个人的生活就像是撕开自己的血肉看着时间让一切结成枷锁。
一棵尚未长大的树,就要这么过早的经风历雨了。这是值得别人同情和怜爱的这一棵树。但是,他知道自己会像一个坚强的男人一样一直活下去,一直长大······用自己固有的方式,像一个男人一样去战斗!
往事历历在目,怎奈不堪回首,在想起曾经的幸福曾经的痛苦时,想起以后再也没有这种幸福这种痛苦时,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眼泪铺天盖地,把一直以来的坚强出卖得荡然无存。
恨一个人需要时间和精力。而恨两个人更加需要时间和精力。所以,他没有时间和精力来恨他的爸爸和妈妈。相反,对他们,他还有抑制不住的想念。在想念他们的时候,他依然是泪雨滂沱。
在后来,他决定不再轻易哭泣,是缘于在一本书中看到的一句话:男人的眼泪是耻辱河。至那日起,他便决定不在人前轻易哭泣。即使是再伤心也好,他也得控制下来,因为他不想耻辱河在自己的生活里生活,陪自己一起成长。妈妈是女人,对于那个人生里天大的事情都没有掉眼泪,所以他一个男人更不能哭泣。所以在后来的想念里,他再也没有流过眼泪。他把眼泪幻化成了文字的方式,表达了出来。
从1999年秋开始到2007年,他在浑浑噩噩中度过了这很多个晦暗的春秋。中间的那段岁月,过程全部被他虚度了,现在只有一个结果是:自己颓废地生活着。那段生活,没有什么波澜,所以不能打开珍藏往事的闸门去忆苦思甜。所以,这些似曾没有记忆的春秋,就忽略不记了。
直到高三,他才恍然醒悟。难道生命就是这样碌碌无为了?难道一棵树就这样成不了材?
他决定用命运做赌注,去搏一搏了。但是,高三的课程过去一段时间以后,他开始感到烦闷和压抑。在午夜梦里,几乎是相同的梦境,在自己的夜里往复轮回,不断上演,并且是那样的淋漓尽致。在一席的汗湿里惊醒,整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袋一团麻乱感到极度的疲累。我必须活得自在,不能再颓废,在自甘堕落了。他对自己说。爸爸妈妈已经生活在别人的幸福里了,自己必须从寒冷的家斑驳的墙壁里,从夜夜的恶梦里走出来。走向一片温暖的大地,以一棵树的方式,走向整座森林。
他努力地让自己喜欢学校,努力去感受那个集体的温暖。他一个人走过午后的校园林荫小道,看到道旁的木质椅背上刻着某两个人的海誓山盟。他贸然一笑。这些不会海枯石烂的,也不会地老天荒的。因为爸爸妈妈为人民服务,舍爱证明了这一惊世理论:时间的攻击力和摧毁力比核聚变还强大,爱情在它的面前会招架不住,都得低头认输。
他开始对生活微笑,阳光满面!
他不是预言家,所以他不知道那个六月之后,会不会有属于自己的大学,自己会浪迹天涯到哪一方或者阴髦早罩或者艳阳高照的大地。但他知道,没有哪一个君王不见血就能走上王位的。所以他刻意在高三的腹地里向生命的红日顶礼膜拜。他相信,自己的王朝会高高在上,子民们会不停地给自己朝拜。他相信,一棵树也会朝着高高在上的天堂,极力攀登,不停生长。于岁月的班驳之后。
人,是一个奇怪的动物。十多年都想不明白的事情,会在一瞬间,突然大彻大悟。他在一瞬间突然大彻大悟了十多年来都想不明白的事情,内心感到豁然开朗。希望在上。希望在生命的田野上。爱情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森林会有的,王朝会有的,同样,属于自己的天堂也是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此时,他流下了眼泪。这不是耻辱河,这是幸福的汁液,源自于内心的精华。产生于生命的感悟。
一棵树,充满着生命的绿色。生活里天空湛蓝,生命里阳光灿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