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继续在山路上颠簸着。我透过车窗,看到不远处的山包上,挺立着一棵棵排列有序的“风车”,它们挺拔地矗立着,似乎经过了首长的检阅一般。我在思考:这到底是何种有趣的植物呢?叶片大型且向四周散开,如热带地区的椰树,但在海拔这样高的山坡上,又怎会出现所谓的椰树?我见过的树木不算太多,其中的大部分都成片成林,而这形似风车的树木却独自站立着,抑或是性格孤傲的类型吧?……
一连串的疑问把我从现实的美景中带入了满是问号的思索中,而汽车熄火的声音又把我从一团迷雾中拉回到目的地。下车后,震耳欲聋的响声首先镇住了我,像是瀑布飞流直下的壮烈,又像是山洪暴发到来的先兆。在煦暖的阳光下,我着着实实地打了个寒战。我抬起头来循着声音寻找,却看到了那令人永生难忘、震撼心灵的一幕:大堆大堆的泥水沙石正顺着山势从山顶上俯冲而下,它们穿越了青翠的丛林,开辟出一条属于它们自己的轨道。它与黄河水一样似从天上来,它与黄河水一样同属一个可怕的色系,但是,它没有黄河水“奔流到海不复回”的壮美,它更没有黄河水泽被千里的盖世功劳。这就是“重金属瀑布”,混杂着富含各种金属元素的尾矿,昼夜不停地奔腾翻滚,一方面满足了人类的进步发展,同时誓将以吞噬上古的伟大文明为代价。如此场面,令人心悸魄动,不需要言语不需要眼泪,“瀑布”在奔流中低吼,然而我们,或许只能在沉默中反省自己的作为,亦或许已抵挡不住将自己葬送于这洪流中的命运。哽咽。无语。
我呆立在原地,努力将视线从那沉痛的画面上撤出。“快看,那就是有名的董棕!”一阵欢喜的尖叫声打断了我的思绪。顺着他们的手指,我看到在“瀑布”的不远处,生长着葱葱茏茏的树木,同样的形似风车,同样的整齐排列,同样的树杆雄伟,同样的大型叶片。我在心中窃喜,原来先前在途中看到的“性格孤傲”的“风车树”就是董棕。据向导所说,董棕是属棕榈科的常绿乔木,耐寒,其历史可追溯到恐龙时代。
我们一直与董棕隔谷相望,看着它们排列整齐的队形,看着他们历经沧桑风雪后展现的风采,那树形优美壮观,树杆高大雄壮,新叶如一柄直指蓝天的利剑,而后慢慢舒展开来,就像孔雀开屏一样,感觉无比神秘而博大。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令人欣喜的一幕:一群称霸地球达上亿年的奇特动物,在这郁郁葱葱的世界里,繁衍生息、决斗称王,它们拥有自己的种群,拥有自己的部落。呵,可爱的翼龙正灵巧地从这棵董棕滑翔到那棵董棕,偷蛋龙正在用嘴里的尖刺鬼鬼祟祟地偷吃恐龙蛋,两头三角龙正在龇牙咧嘴地打架,旁边一棵可怜的董棕已被它们的利角连根挑起……虽有同伴间的争吵打闹,却不乏是一种安居乐业的生活。转瞬,美好的画面被硝烟四起狼哭鬼嚎所截断,满山遍野是冲天的火光,地动山摇的奔跑声狂吼声几乎刺破了我的耳膜。这是一场浩浩荡荡的劫难,暴风雨过后死一般的寂静似在悼念在这场浩劫中灭亡的龙族,而那一株株董棕,已不再如往日般昂首挺胸自信满满,它们终是见证了那一幕腥风血雨,它们的眼睛不再清澈透明,历史的尘埃布满它们的双眼,那双眼至今都在向我们哭诉着自然的残酷。
我们始终与董棕隔谷相望,带着些许可望而不可及的遗憾。那场巨大的变故开辟了新的天地,让我们与那段历史的见证者永远相隔一道山谷,永远相隔一段时空。见证者不需要忏悔不需要怜悯,它趋行在亘古的历史洪流里,试图告诉我们“后人哀之而不鉴之,复始后人而复哀后人也”的道理。董棕林一直在“重金属瀑布”的冲击下茁壮生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它从不反抗亦不能反抗,静默着成木成石,历史在安静中悄悄地为它的眼蒙上一层厚厚的尘埃。抑或在不久的将来,它们将代替人类哀悼:人类终究被埋葬在他们自己创造的洪流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