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伤的女人(转载)二
伊名
就当我返校前夕，一个山中明月，高悬天空的静穆夜晚，冰在她的宿舍，对我讲述了一件，她的内心纪事。
“中学毕业那年，我从北京，去到河北农村插队，和我一块下乡的同学中，有一位男生，名字叫做：铁，” 冰坐在，床边一张凳子上，语气平和地说道。
“铁和我，我们俩中学同班，两家原来都在，一个大院里居住，父母也都在，铁道兵系统工作，”冰又说。说到这里，冰举手捋了捋，额前散落的头发，略做停顿。
“我们俩，在同一个生产队落户，两人的住处也相邻。铁早前追过我，但被我拒绝了。后来，”冰继续说道，并于此，再一次暂停。
我屏声敛息地倾听，冰的话音，象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冰的房间里，一盏支架在床头的台灯，发出一圈圈昏黄灯光，将冰的脸庞侧部，幽明地蒙罩。暗影中，冰的眼神，如同沉浸在，一条深长的时光隧道里。
“七六年清明节，亦即“天安门事件”期间，与我同室居住，也是来自我们大院，和我同年下乡的一名女生，为了立功，以使自己早日回城，将我存放在，抽屉里的私人日记偷取出来，交给了公社里，管政工的头儿。日记中，抄录有很多，天安门广场诗歌，以及我自己，对当时社会局势的观察与思考，”冰说道。
“这位女生，知道我平日爱写作，也曾读过我写的东西，包括一些日记中，收录的诗抄。事情发生后，我被上面派来的工作组专员，隔离审查，处理整治，”冰接着说道。
我一言未发，只是一字一句地聆听，心中充满愕然。我对“天安门事件”的前后经过，非常的清楚。当时，我已读高中，周恩来总理病逝，和由此激发的民众悲愤，对我年少的心灵，造成极大的冲击。也是从那时开始，一如我的大多数同代人，震荡中国的社会政治，成为人生命脉中，一个不可或缺的血肉部分。
在文革结束后，我看过和读过，许多有关“四五运动”的事记，但冰的个人遭遇，仍令我瞪目结舌。我从未想到，这样的事情，竟会发生在，同我如此亲近的人身上，况且，还是这般的零距离。
“那段时间，我的心情特别沉重，特别悲伤，同样，人也特别绝望。我想到过轻生，”冰说着，我的心，一阵紧缩。
“在我们居住的村庄外面，有一条河流，其时，正值春汛季节，河水深急。那些日子，每天的夜晚，我都会一个人，走去河边，往往在那里，一呆就是几小时。我徘徊在河边，有时背倚着，岸头一株黄杨树，双眼紧紧盯视河水，脑中一片黑色空白，”冰接续说道，语调更为深沉。
“在那些个，孤独的河边夜晚，铁每夜都在那里。铁一直默默地跟随我，一个人，站在可以看得见我的地方，一声不响地守持着，日复一日，直到后来，我的情绪逐渐稳定，”冰长吁一口气，看得出，冰的内伤，依然渗着血。
“那么，后来呢？”我问。不知为什么，那一刻，我特别关注，冰和铁，其后的生活里程。
““四人帮”倒台后，我获得政治平反。作为一种补偿，我被公社保送，上了大学。在大学里，修习日语专业，”冰答道，语气中，掠过一缕，让命运无端嘲弄的忧愤。
“铁怎样了呢？”我接口又问。
“铁考上了七七级，现仍在大学念书，但我们没有联系。自从我离开农村后，我们就失去了个人联系，也一直没有见过面，”冰应声回答，随后，又补充一句。
我明白，冰身为最后一批，工农兵大学生，被调送上大学。这一举措，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既往，她所受的个人灾难，却在同时，亦使她丧失机缘，不能象铁一样，参加其后的正规大学考试，凭籍自己的实力，攻读一个完整的大学学位。
说到这里，冰的眉头，覆盖上一层阴翳。我感受着，冰的隐痛，两个人，有好一会，都静寂无语。
“你爱铁？”突然，我下意识地问道。
“我从未爱过，第二个人，”冰没正面回答，但言之确凿。由此，冰的心景，已是一览无遗。
在这之后，冰又大概解释了，她家与铁家的背景。冰的父亲，是位军队高干，文革后调离北京，转业到了中原地方。铁的父母，均是知识分子，铁家兄弟三人，铁是家中长子。铁家仍留居北京，住在原先的大院里，而冰与铁一块长大，对铁的家人，都熟识。
至于那名“四五”期间，出卖她的同屋女生，冰讲道：那个女生，并未能，因为将她举报，而得到提前回城的嘉奖。
“其实，她也挺惨，事情传开后，旧日的同学，都疏远了她。好在，她也考上了大学，和铁一样，都是七七级，”冰说道。
冰并提道：那个女生，在进入大学后，曾经专门写信给她。向她道歉，请求她的宽恕。
“我原谅了她。我没有理由，不原谅她，她也是被迫无奈。那个时候，她的父亲，还在新疆下放劳动，母亲则病瘫床榻，她又是她们家的独女，下面只有一个，尚未成年的弟弟，”冰轻声说道，声音充溢一片，悲天悯人的气韵。
听完冰的讲解，我感到十分哀戚，我看着冰的眼睛，却说不出一个字来。我没有安慰冰，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和能说什么，我可以做的全部，就是静听着，吸纳着，同时，陪伴在冰身侧。
那个夜晚，我离开冰的宿舍后，没有象往常一样，直接回家。而是一个人，步出家属院大门，沿着院墙外，西行的水泥马路，朝向河边走去。
天上一弯月亮，正肃寂的临空照耀，月光洒在大地上，使得四周乡野，愈显孤寞与黑黢。我走过灰砖砌筑的院墙，又走过院墙尽头，横跨河上的石桥。在桥的对面，右手拐角处，傍依着河岸，站立一棵庞硕的柿子树，树上的叶蔓蓬密，树干粗壮坚实。在我的意念中，这棵柿子树，一直都是桥边岸头的醒目标记。
我走到柿子树下，将自己的身子，隐没进柿子树叶的伞盖里。从这儿，我面向着河道，与带有弓形桥墩的石桥。
这里，是一片高起的地势。我的左厢，正是河流穿行的旷野，我的右边，坐落着研究所的院区，与院子背后的峰峦叠嶂；而在我的身后，自右至左，一字型排列着，纵向伸展的青翠山麓，和顺延山底平原，铺筑的山乡道路。乡路的这一方，便是广阔的村庄田野，目视间，绿地平坦延伸，视阈里再无遮障。
在黑夜里，我点燃一根香烟，使劲地吸着。我的灵魂影像，定格在冰的那双，黑炯的眼睛上。冰的眼光凄迷，茫然地凝视着，河中湍急的流水，而冰靠持的那棵黄杨树，在春天里，早已碧叶昌茂。
“那阵子，冰还未满二十二岁，尚是何等年青，”我自思，并在脑子里，拟画着冰，当年的样子。冰给我看过，她的个人影集，里面有她下乡时的黑白照片。照片中，冰扎了两根，长至后颈的辫刷子，额前留有弯曲的刘海，象个六十年代的大学生。
我回望着冰，夕日的少女形象，目光越过香烟火星，微明的夏夜田野，视线聚焦在，堆积河滩的卵石上。在石桥的桥底，铺砌着一片宽展的石坪，河水在石坪上，流淌地特别平缓。从我所在的方位望去，返照着银亮的月光，河中的石坪，有如一面，泛动水光的青石镜子。
临近午夜的夏日山乡，沉郁的寂谧氛围，将人的心灵感念，几乎全部吞灭。有一时，我坐在岸边，一块土锞子上，任凭自己的思觉，融化进整个皓夜。
在一种自我屏蔽里，渐渐地，我的耳畔万分静寂，耳中没有丁点声息。又在蓦然间，我感触到了风的流动，意识到一束月影的潜移，接着，我闻悉河床上，清泠的流水，发出的哗哗流水声。
那一瞬间，仿佛有股暖流，犹若一道，潺湲山岭的涧溪，淌过我平展的胸膛，我有种甜美的感觉。我象是又可以，看清远处的图景。我看到，在冰和铁下乡的村外，那条春末夏初的河中，水浪汹涌的奔腾，但河上没有行船，只是在青绿的岸野上，站着冰，和离她丈许远处，站立阴影中的铁。两个人，如同两个，河上游移的年岁标志；两个人看上去，都很孤独，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仅是孑然地，独自郁郁伫立。彼此只有心灵的感应，却没有身体的触觉。
然而，《爱，是不能忘记的》，冰无意间，拿出张洁的这篇小说，再次阅读，绝不是纯粹的偶然。冰从未爱过第二个人，我又记起，冰的话语，并重见冰的迷茫眼光。在那个眼光的背面，隐藏着一个少女，梦眠的旧日影子，也隐藏着，一个长大的青年女子，埋葬深心的个人隐秘，并同那场从未开花，更无从结果的爱情遗失。
但那个梦，那个萦绕睡眠的梦，却是长长远远。又或，当梦醒了，留存枕边的一串梦痕，仍旧是，从前的风华岁月，沉积的一个，忆念中的遥远背景。
终于，我能够感识，冰的深层心境。我好象又同冰，进行了一次，更为个人的心灵交底。在暗察冰的斑斑心迹，并领悟冰的殷殷愁闷之刻，我有种发自内心的冲动。
“我要为冰，做点事情。我应该帮助冰，”我想。
一俟脑海中，萌生了给冰，助一臂之力的念头，我的心胸，豁然敞阔起来，整个人，也瞬息变得轻松明朗。眼前的山乡景观，又回复了夏夜，应有的绚烂意境，黑赤赤的原野上，弥扬起一片，新月挥洒的明光，将幽深的河道，焕然地映亮。
在回家的路上，我感到目中所视的一切，都覆罩上，一层金色的星辉。
“一切，都是可能的，”我对自己讲。同时，双手握拳，两臂围聚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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