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精神是无法向外寄托的,你将它寄托于身外之物,它也就离开了自身,不免空虚和失落,这只能是南辕北辙。“自佛不归,无所依处”。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精神家园不在身外、不在心外,只在自己的本心之中!真可谓“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辛弃疾词)。在对精神家园的寻求中(尽管远非仅此一点),我们中国的先辈早已独辟蹊径,这就是印度佛学与中国精神相结合所生的奇异的智慧之果——禅。
禅是中国人独到的精神境界,也最能体现中国文化活生生的灵魂。然而,当我们古老的文化与自西方输入的现代文化相冲撞时,因为传统文化被冲得七零八落,禅的精神竟也随之失落。
失落的需要寻回。近年问世的《禅宗与中国文化》、《禅的故事》、《禅语精选百篇》、《佛学的革命》、《禅》杂志,以及影响颇广的《禅学丛书》等书刊,正是这寻求之路上布下的脚印。循着这脚印,前人开辟的通往精神家园的蹊径又重现在眼前。
这蹊径颇为有趣。未入此路者视它为曲折遥远,无处着足,而入此“路”者发现它并无距离,人与自己的精神家园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捅着即破,顿然了悟!并无蹊径,并非蹊径,原来人并未远离自己的精神家园,而在家园之中,只是自己之心过分执著和沉迷于人为的外在之物,才对它无法认识,“你们都像是坐在大海中身体浸在水里却伸手向人要水喝的人”。我们之所以感到无所寄托、无家可归,只是由于自己的执迷不悟。难怪大珠慧海禅师初参马祖时,马祖对他说道:“我这里一物也无,求什么佛法?自家宝藏不顾,抛家散走作么?”既然如此,看来只有来个“身心脱落”,才能见得到自己的家园。
可是这脱落并不容易,因为我们执迷之处太多。释迦在林中坐禅,看到一个男青年匆匆跑来,向他着急地问道:“刚才有没有一个女孩跑过来?她偷走了我的钱包。”释迦不动声色地反问:“寻找逃跑的女孩和寻找自己,哪个更重要?”其实男青年就是我们。于利禄、于功名、于色味、于习俗、于生死,我们何曾不追逐和执迷?在这执迷之中,不知不觉间已为外在的适应和追逐忘却了自我,而使自我成为了服从于外在之物的手段,逐物迷己。
人们为从执迷之中解脱,便去一心求净、求空,殊不知这其实是从一种执迷中解脱出来,又沉入了另一种执迷之中。《坛经》说,“起心著净,却生净妄”,“净无形相,却立净相,言是功夫,障自本性,却被净缚”。“若百物不思,常令念绝,即是法缚,即名边见”。偏执之中,岂能见到佛性?解脱执迷,唯有顿悟。所以致力于坐禅的智隍在听了慧能的一个弟子的一番话,立刻大悟并叹息说:“我这三十年是白坐了!”
若求顿悟,谈何容易。如果说我们陷入了迷宫之中,那么这迷宫是由我们自己建筑的。是我们自己对世界进行了种种分别,分它们为真和假、善和恶、美和丑、对和错、好和坏,是我们自己规定了该与不该、只能和必须等等,我们还把它们绝对化,追逐一方、排斥一方,陷入了二分法的偏颇和执迷之中。我们常常为自己建立一种绝对的价值尺度,用它去衡量一切,让一切、包括我们自身都符合于它。偏狭的理性作为桎梏,牢牢地限制了我们,使我们失去了自由,产生了重重的精神障碍,生活得如此沉重,如此劳累。佛法不二,“凡夫见二,智者了达其无二;无二之性,即是佛性”。抛弃非此即彼的两分法,超越相对的观念,就会除去精神重负,始觉一身轻快。“两头俱坐断,八面起清风”,“心量广大,犹如虚空,无有边畔,亦无方圆大小,亦无青黄赤白,亦无上下长短,亦无嗔无喜,无是无非,无善无恶,无有头尾”。概言之即“无分别”。知无分别,才能领悟自性即佛性,即般若,即无念,即真如,即无碍,即一行三昧,即悟,即解脱,即禅,——它们是同一的。人为的知识使我们不识这种无分别,那么只有忘却所知才能得悟,故有“一击忘所知”之后的恍然大悟。不过,无分别是指本心的无分别,而非让人愚昧无知。
语言和逻辑是思维的表达工具,人是通过它们将完整的世界分割成无数个概念,将无限分割为各种有限的,人由此而理解了世界,但这只是理性的有限理解。语言和逻辑作为人为的“世界了”(波普语),隔开了人与世界,导致物我相隔,使人落入偏执之网中不能自拔。“凡有言句,即有染着”,“凡有言句,尽落罗网”,借助语言和逻辑,是无法达到悟境的。真可谓“张口即是非”!既然如此,就只有不用心思、当下开悟一条路了,禅宗也只能不立文字、教外别传。怪不得洞山老和尚回答“如何是佛”时,说了一个“麻三斤”——他本来就没有让你循着语言和逻辑之路去寻找答案。若要豁然开朗,唯有在“计虑之心灭绝”的“大死一番”之后才能达到。
执迷则不悟,悟即不执迷,本心即不执迷之心。那么除却执迷之后的本心是什么?没有偏执,没有障碍,没有扰乱,——它是清净之心,无限之心,完满之心。——或者说什么也没有,它是无。这就是佛性,无所执迷的万事万物的自性。“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通过有无法逐步认识到无,循着有限之途是无法达到无限的,运用执迷之心就无法完全除却执迷。若要识得本心、见到佛性,只能是感觉在瞬间将执迷的世界击穿,只能是非意识状态下心灵本身的顿然了悟。“若起真正般若观照,一刹那间,妄念俱灭;若识自性,一悟即佛”。于是,龙潭吹熄烛光,德山突然内心澄明;马祖被扭了鼻子,竟然大悟!看来参究公案也只有在不通之后,才会豁然贯通;莫要错怪那老和尚不留情面,当头棒喝,也是必要之教法。
识得无时,便无偏执。无所偏执之心,也就是正常之心,宽容之心,理解之心,而非无情无义,犹如死来。一位老太婆建一座茅庵,供养一位和尚修行二十年,并请一佳人服侍。一日,老太婆为试和尚修行所达到的境界,就教佳人送饭时抱住和尚,和尚对此无动于衷,答道:“枯木倚寒岩,三冬无暖气”。老太婆知道后大怒道:“我二十年供养只得个俗汉!”遂赶走了和尚,放火烧掉茅庵。和尚也许永不会知其所错,如果他依然有所执迷——因为其错就在执迷本身。
若识得无时,生活便不再执迷,而不执迷便无须不食人间烟火,尽管生活,处处皆见本心,时时皆有佛性。正如清源惟信禅师说:“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而且你真正达到这种境界,就会觉悟到皆具佛性的山水和万物都有其自在的完满。既是“本来无一物”,又是“无一物中无尽藏,有花有月有楼台”,所以赵州禅师对渴求佛法的人道:“吃茶去!”成佛之路上也无须枯坐默照,尽管“饥来吃饭,困来即眠”;无须高深之处寻佛法,此时已是“平常心是道”,“日日是好日”,“步步是道场”。
见得无时,何有羁绊?心全放下,便无束缚,便无障碍,亦即事事顺其自然。坦山在同道友一起过一段泥泞之路时,见到一个漂亮的女郎无法通过,就把她抱了过去,然后继续赶路。当道友怀着疑惑之心提及此事时,他却坦然反问“我早把她放下了,你还抱着么?”看来能否放下,并不在于实际是否“抱着”;而既然已经放下,又何妨实际曾“抱着”?“新妇骑驴阿家牵”,无须为世俗所限。真所谓“雁度寒潭,雁去潭不留影”;也正是“不风流处也风流”,是本心的风流,是无偏执的风流,是无障碍时的无拘无束,是无处不风流。
曾几何时,当生活中的烦扰袭来,我们便有一种远离故乡的失落之感,无所归依,当此之际,总是隐约之中感到自己原本属于、也应该属于一个清净无垠的世界,在那里有的是一片宁静、完满和充实。这是期冀中的精神家园。人类采取种种方式去寻找它,却总脱不出执迷之网,即使不去依赖钱财的积聚,也是求上帝、佛陀、神仙的保与恩赐,或者依靠理性寻找种种理由来自我安慰。也许是禅者得到了它,但未得到者总难理解得到者得到了什么——只要你依然执迷。正是“少年一段风流事,只许佳人独自知”。
不过,也许可以肯定说,这样一些人并没有得到这个清净无垠的世界——他们剥落了世间的一切道德束缚,剩下的便是自己无休止的欲望。他们也是无拘无束,但不是身心脱落,清净通达,而是各种欲望的彻底放纵,他们宣称自己看到了一切皆空,并时常显示自己的深沉和风流。其实,他们依然在执迷,执迷于欲望的满足,执迷于空,执迷于表面的深沉和风流,而且从其他执迷之中解脱出来只是又全力以赴地陷入了这些执迷之中。这在禅便是狂禅、假禅,它们根源于未悟之人对禅的偏执的理解。
执迷则不悟。在这里笔者未能说出什么是禅,也没有资格说,因为禅不是一种心理学的境界而是一种宗教的境界,而这里的理解更多的是心理学的理解而非宗教的理解——本文只是试图指出什么不是禅。不过,我们特别喜欢《佛学的革命》一书卷首上台湾名诗人周梦蝶的这首诗,它或许在给人一种禅的意趣和境界:
没有惊怖,没有颠倒
一番花谢又是一番花开
想六十年后你自孤峰顶上坐起
看峰之下,之上之前之左右
簇拥着一片灯海——每盏灯里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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