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三月，相思的三月，惆怅的三月，想起了哥哥，想起了去年写的纪念他的一篇文章，忍不住翻出来读，仍禁不住泪眼婆娑……
2007-3-8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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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每到哥哥失踪的忌日——5月18日，我都想好好写一篇文章，来纪念我深爱的哥哥。他已失踪了14周年！在这14年里，我从一个不谙事的小妹，成长为一个姑娘，再成为一名年轻的母亲；在这14年里，我经历了失去哥哥的悲痛和绝望，再从绝望慢慢走向新生；在这14年里，我感悟了太多的人生真谛，悲忧欢喜，渐渐地终于可以从容应对我的人生。
然而，不管世事如何变迁，唯一不变的，是珍藏于内心的那份苦苦的、茫然的、揪心的思念，那份血浓于水的兄妹亲情，始终招之即来，挥之则不去。我知道，哥哥，我没有忘记你，我一直无法忘记你！
在写这篇文章时，我曾几度落泪，为着那个魂归何方的人儿，为着那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灵魂。它已飘向何方？而哥哥，你在哪里？……
（一）
我家兄弟姐妹四人，我排行第三，上有哥哥和姐姐，下有一个弟弟。爸爸当村里的队长和防疫员，人缘特好，受人敬重。在我童年的记忆里，一家人满是幸福和温馨，很得村里人嫉妒和羡慕。哥哥很宠我，什么都让着我，只是姐姐常常欺负我，这样总免不了哥哥的一顿毫不留情的狠揍。
一次不知因为什么事，姐姐打了我一巴掌，我哭着去告诉哥哥。哥哥不分清红皂白，跑到姐姐面前，“啪啪”就给了姐姐两记响亮的耳光。
还有一次我惹恼了姐姐，她恨恨地说：“我真想拿刀杀了你！”我吓怕了，马上跑去把这事告诉了哥哥。哥哥气坏了，立马提了一把刀，冲到姐姐面前扬了扬：“你敢！你再欺负小妹，看我不这样狠狠收拾你！”
姐姐从此恨死了我。
时光飞逝，我开始上学了，哥哥总是帮我背书包，唱着歌拉着我的小手一起回家。
油菜花开的时节，哥哥便带我去捉蜜蜂。他把蜜蜂的刺小心拔掉，然后让我吮。很甜，我吃得很开心，满嘴粘粘乎乎，每每这时哥哥的脸上便露出满足的笑容来。
哥哥长得很英俊，是全乡出了名的靓仔，又能说会道，因此很多女孩子喜欢他，那些女孩子就对我特别好，常常拿糖果给我吃，并请我代递纸条给我哥。
哥哥贪玩，放了学把书包往我怀里一塞，就跑去打篮球了。我便静静地坐在球场边，看哥哥身轻如燕地在球场上翻飞，直打得大汗淋漓，太阳偏西，才拉着我的手儿回家。
但哥哥不爱学习，他似乎恨透了学习。中考的时候，他故意只考一门，考另一门时，他带着一个同样不爱学习的哥们，溜出去摘人家树上的果子吃，因此他连中学的门也没上过。爸爸为此恨铁不成钢，却也无可奈何。
哥哥15岁那年，乡村开始兴起打工潮。哥哥便随同几个大人，去成都见世面去了。没想到这一出去，就改变了他今后的人生。
（二）
第一年春节，哥哥回来了，变化不大，还穿着当初离开家门时妈妈给他接了一截的裤子。我欢呼雀跃去接他。他买了很多东西给我，眉飞色舞地给我描述外面的世界。我问他外面好玩吗？他就唱当时最流行的《外面的世界》给我听。哥哥唱得很投入，他感慨地说：“小妹呀，好好上学吧！哥哥现在可后悔死了！如果哥哥上到了中学，决不是现在这番模样。”
第二年春节哥哥回来时，他的变化让我吃惊。他穿着一套黑西装，围着一条黑围巾，烫着当时最流行的爆炸头！
那是个崇尚费翔的时代，哥哥的一切装束打份像极了歌手费翔，甚至我觉得他比费翔更酷，更英俊迷人！
在同年的夏天，哥哥带回来一个胖胖的成都小妞。哥哥说，他不喜欢，可她硬要粘上他，没有办法，就带她回来玩玩了。
看哥哥这般无所谓，我有点伤心，因为在我心目中的哥哥是应该重感情的，没想到他这般游戏人生。
在那一年，父亲开始听到一些关于哥哥在外面混迹江湖的传言。开始父亲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自己的儿子会变成这样的，但听得多了，加上一些推理分析，父亲变得有些担忧起来。
那年年底，哥哥回来过春节。父亲同他谈了一个晚上，问他在成都究竟在干什么？是不是在干正事？哥哥说在上班，一会说做这样，一会说做那样，模棱两可。父亲非常失望，决定不再让他出去了，因此叮嘱我的几个舅舅严加看管，等春节过后再把这件事挑破。
哪料哥哥太精明过人，他早已从父亲的眼神里捕捉到了父亲的怀疑和忧虑。于是一天他说要去城里玩，在我几个舅舅的陪同下，他谎称要上厕所，叫几个舅舅在外等他。过了半个钟还不见他出来，几个舅舅感觉不妙，跑到厕所里一看，一个人影儿也没有了，不知他何时从哪里溜走了。
哥哥就这样在舅舅们的监视下逃脱并偷偷溜回了成都，于是我们度过了一个非常不愉快的灰色春节。
春节后父亲就病倒了。成天除了睡觉还是睡觉，我们连话也不敢说，只惶惶然地过着每一个心惊胆战的日子，生怕哪天父亲再也起不来了。
从这时起我开始思考我哥哥的问题。
（三）
第四年，哥哥回来了，带回来一个非常漂亮的小巧玲珑的成都女人。她有着林黛玉般的天使面孔，多愁善感的模样。我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可人儿姐姐，我们一会儿就亲如姐妹了。
哥哥介绍说，这是他的女朋友，叫玲。他们认识有三年了，她非常爱我哥哥。但我哥哥觉得她比自己大四岁，并且当初还隐瞒了自己的真实年龄，这让我哥哥心里总有一丝不痛快。
哥哥向我炫耀地说，外面喜欢他的女人可多了，个个都比玲要漂亮有钱。玲是成都公汽公交公司的售票员，工作稳定，但工资不高。一般的工人家庭。因此哥哥觉得有点委屈了自己。
但玲是真爱他的，也非常善良。如果别人给了她一个苹果，她会拿回家来分一半给哥哥。为这，哥哥去意不决，就这样同她生活了下来。
那一年春天，我读初二。一天，我突然在学校收到一封从成都九眼桥派出所寄来的信件。一种深深的恐惧感向我包围过来。
我颤抖着手迫不急待地打开信，只见上面写着：XXX被派出所拘留15日，望家长速送被褥衣物去探望之类的话。
天啊！从何时起，他把自己的名字“XX成”改成了“XX强”？而收信人却明明写着我的名字，还有这个真实的地址！
我顿时觉得天旋地转，一切的猜测、怀疑、可能、担心，都在这一刻变成了现实。还有什么比这更有力的证据表明他所从事的职业呢？
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我把信小心收藏好。我决不能让父亲知道这件事，决不能！不然父亲会气倒的。
我独自吞下了这一切的痛苦。
（四）
这一年的年年底，哥哥带着玲姐满面春风地回来了。
我把哥哥和玲姐带到竹林里，小心翼翼地将那封信交给了他。他开始还笑着，可看着信封，他的脸开始僵硬起来。我直视着他，“哥哥，这是怎么回事？”
“你？爸爸他们知道吗？”哥哥大惊失色。
“没有。我没有告诉他们。”我冷冷地说，心在痛。
“好妹妹，千万别对爸爸妈妈说，啊？你为什么还留着这封信？为什么不马上烧掉？”
“因为我想交给你，”我说，“并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解释。”
“好妹妹，你现在什么都不懂。你最好什么都别懂，你只管读好你的书就可以了，其它的不要问，好吗？”哥哥像是乞求着。
我的眼泪这时终于流了下来。玲姐扶住了我不停抖动的肩，安慰着我。
“哥哥，你为什么不找个正经的工作？为什么要让我们成天为你提心吊胆？”我哭着问他。
“小妹，哥哥读书不多，做不下那些工作，连字也不会写几个。没有办法啊！所以我希望小妹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好好出人头地。”哥哥叹息道。
哥哥掏出打火机，点燃了这封信。看着它顷刻间化为灰烬，哥哥终于松了口气，一丝笑意在他脸上荡漾开来。
“小妹，你知道吗？这几年，我赚来的钱，起码不下100万。可我全部都花光了。”哥哥无不得意的说。
看着哥哥那张映着火光而变得狰狞扭曲的脸，我的心一阵阵抽痛。我知道，我深爱的哥哥，我骨子里爱着的那个哥哥，正一点点离我远去了！
我决定单独找玲姐谈。玲姐叹息了一声，戚戚地对我说：“你的哥哥聪明过人，但是不脚踏实地；他太受女孩子青睐，很花心，但我却太爱他，不能没有他。这几年来，我父亲也为他找了好几个工作，可他没上几天班就不去了，说工资低，太累，没意思，也做不下来。没有办法，我父母后来也不管我们了。”
我颤抖着问她我哥哥究竟在干什么？她吞吞吞吐吐地说了出来，并让我千万别去问我哥哥，不然我哥哥会骂她。
我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五）
第五年夏天，他们回到了家，郑重地办理了结婚证。但是这时，我看到了哥哥一脸的不屑和无所谓，好象是在为父母完成一桩心愿。有时玲姐一个不小心，他就会给脸色她看，或大声呵斥她，吓得玲姐不敢再作声。
我很生气，嘟着嘴问哥哥为何这样对待玲姐？哥哥便笑笑不再作声了。
我的成绩一直很优秀，在班上名列前茅，深得老师和校长的喜爱。毕业考试的总分成绩在全年级第一名，然而中考失利，我仅考上了一所普通高中。
我很灰心，几乎不想再读下去。我写了一封信给哥哥，说了我不想读书的想法。很快哥哥来信了，强烈要求我继续读下去，并且要考上大学！
我没有给哥哥回信，然而却接到了玲姐的来信。她说哥哥知道我不读书的想法后感到异常痛苦，已经两三天没有吃过东西了，脾气也变得异常暴躁。她请求我继续读下去，不然我哥哥会抓狂的，因为他太爱他这个妹妹了。只要我答应读书，我提什么要求他都可以答应。
我其实何尝不想读书啊！只是升学的压力太大，还有就是哥哥给我造成的灰暗感。
我终于同意哥哥我要继续读书了。
哥哥接到我的信，开心得跳了起来，大声地唱起了歌。据正在他那儿玩的年幼的弟弟讲，那天哥哥高举着我的来信，一个劲地冲玲姐喊：“我小妹要读书了！我小妹同意读书了！你要多买几个菜，我们今晚要好好庆祝庆祝！”
那个样子，是我弟弟有史以来见到哥哥最开心的一天！
很快，哥哥从成都回来了，给我带回来好多东西：球鞋、皮鞋、眼镜、书包、手表、项链等，而姐姐一样也没有。姐姐很伤心，躲到一边偷偷落泪。我看不过去，就偷偷把手表和项链给了她。
哥哥旧话重提：“小妹，你一定要好好读书。你知道吗，哥哥现在后悔死了，只有把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了。如果我读了初中的话，我都不是现在这样子。只要你愿意读书，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就这样，在哥哥满怀期待的目光中，在父母的安排下，我走进了高中的校门。
（六）
1992年，是我家最不幸的一年。在这一年里，我的姐姐因不满父母的逼婚和退婚，同男友偷偷私奔了。在这一年里的夏天，我家的房屋轰然倒塌。在这一年里，我的哥哥，我深爱着的哥哥，他莫名地失踪了！他的失踪击垮了我的一切。
永远记得，在那样一个如水的夜晚，我作了一个奇怪的梦。我梦见哥哥一袭白衣，款款向我走来。他脸色苍白，像死人的模样。他对我说：“小妹，我要走了，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你要好好保重自己，好好照顾爸妈……”我吓哭了，在我预知的感觉里，他是要死了，在临死前来向我告别。我拼命地伸出手去想拖住他，可是他渐渐地飘远了；我扑过去，想一把抱住他，可是我怎么也抱不住他，我抱住的是一阵风。他渐渐隐去了，不见了……
我飞跑回家，看到家中正在庆祝母亲的生日，却看见满堂屋的人在哭泣。我问他们哭什么，他们便递给我一封信，是玲姐写来的，说哥哥死了！我拿着信，疯狂地跑出屋去，看完信，我绝望地大声呼喊着哥哥的名字，可只听见自己的回音。我悲痛而绝望地一下子瘫倒在田地里……
……我醒来了，枕头已被泪水打湿了，眼角还在不断涌出泪水。借着宿舍外的灯光，我看看表，正是凌晨2：30。我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梦？并且醒来是这般的清醒？难道、难道我的哥哥他……？我不敢再想下去，但我有种预想：我的哥哥，我的哥哥，他在成都肯定出事了！！
我仍然装作没事儿一样地上课下课，心中却忐忑不安着。忙碌的高中课程，压得我们这批学子成天抬不起头来，而我，心里还在为哥哥的事焦灼万分。
一个星期后，我收到了玲姐的一封信。她在信中说，5月18日这天，哥哥出事了，到现在失踪了半个月了！没有一点点消息。这半个月来她找遍了成都所有的派出所、监狱，甚至连哥哥平时的黑白道朋友她也问过了，但是都没有哥哥的任何消息。玲姐还说，以前哥哥被拘，最多十五天，就有人保释出来了，或者还可以去派出所查询到。但这次却不一样，找遍了整个成都，居然没有哥哥的一点影子和消息。她感到害怕极了，只好来求救我，问我该怎么办？并告诉了我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原来，哥哥是在半个月前离家的。离家那天，他可能已预感到自己会出事。他对玲姐说：“下午5点，你到九眼桥来接我。如果没接到我，你就回家，不要再等了。不管我出了什么事，你一定不要告诉我的父母，特别是我的小妹！”
玲姐含泪答应了。可她没想到我哥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七）
当我收到玲姐这封信的时候，我便想起了我那晚作的那个梦，它来了！它是那么真实地来到了我的面前！让我记忆犹新。我从来都是做梦过后第二天不知梦中事，但那一晚的梦，却那么深刻而清晰地浮现了出来。我想起了老人们说过的一句话：如果一个人要死了，他在临时之前，会托梦给他最爱的人，向他最爱的人挥手告别。
我明白那晚我为什么抓不住我的哥哥了。
哥哥，他已经来向我告别了，在我突然出现的梦里，在我没有一点预知的那个夜晚。因此，现在，当我看着这封信，我相信了它的真实和它真实背后的残酷！
我该怎么告诉父母呢，还是不告诉他们？他们怎么去承受这个结果？他们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曾经，父亲因为哥哥的翻厕逃走而整整睡了一个月，当他知道哥哥失踪的消息，他会不会垮下去？我还是该一直瞒着他们，等过段时间再看看事情有否转机？
我沉思着，斗争着，徘徊着，苦闷着，可我却找不到一丁点答案。
痛苦的噩梦般岁月就这样一轮轮地缓缓碾过，我把巨大的悲痛积压在心头，给玲姐去了一封信，期待着她的下一个答复，我希望能出现一个奇迹，尽管那个奇怪的梦是那么可怕地啃噬着我脆弱的神经。
但是，我还是很绝望，苦苦等了一个月的结果，换来的仍是玲姐的一次次失望的回复。
我能感受到玲姐所承受的那份巨大的痛苦，她是那么深深地爱着我的哥哥，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他们会分开。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她甚至想过等他一辈子，不等他回来她就誓不搬家誓不再嫁。她甚至怀疑我的哥哥不要她了，在故意躲她，而我应该知道我哥哥的去向，因为在她的眼里我的哥哥爱我甚过爱她，所以她似乎还想从我这儿知道一点什么。
我们互相安慰着对方，却忍不住常常失声痛哭。在这个世界上，有谁知道我们爱着的同一个男人，却这样深深地伤害着我们，然后绝尘而去……
一个多月后，我决定同父母好好谈谈了，我必须将这件事说出来，或许还有挽救的余地。
父亲静静地看完了玲姐的来信，他的镇静让我暗暗吃惊，他表现得前所未有的坚强起来。他同我冷静分析了哥哥的情况，确定哥哥可能还活着，原因有三：一、或许哥哥真的在监狱里，因改了姓名而无法通知家属，亦或是玲姐故意隐瞒我们；二、或许哥哥因负案在身，可能已潜逃出境也不一定；三、如果哥哥死了，那么一定会有珠丝马迹的，人死了不可能连尸体也见不着。
为这，父亲还抱着一丝不死的希望，通知正从西藏回来探亲的当连长的表哥来一趟我家，他要亲自与他去一趟成都，与玲姐面对面谈判。
一个多星期后，他们回来了。父亲同我谈了见到玲姐的每个细节。他说玲姐不悲伤，在他们原先租住的屋内，他发现了哥哥放在床头的烟头，表明不久前有人抽过烟。他甚至发现了挂在墙上的哥哥的衣服，干净得没有一点灰尘。玲姐去找了哥的所有哥们，他们说我哥哥不会出意料的，因他神通广大，聪慧过人，黑白通吃，不可能出什么意外，所以不用担心云云。
最后父亲得出的结论是：哥哥一定还活着，露面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我不由暗自苦笑，我想父亲是在安慰我，亦或是在安慰他自己，不然，他真的会垮下去了。那么，就让他抱着这一丝侥幸吧！有希望总比死了希望要好。
表哥单独与我谈话得出的结论，与我的是相同的，毕竟是年轻人，思想会宽阔些。我们谁也不会承认，但也不得不怀疑：玲姐，是否是杀害我哥哥的真正凶手？
但是，证据何在？原因何在？
哥哥已离家这么些年，他的人性早已变了味。在成都，那么一个陌生的地方，我们能一直呆下去查找线索吗？谁，谁能给我们提供线索？而以玲姐的怀疑，似乎我们还知道哥哥的下落，只是不想告诉她而已。
互相的怀疑和互相的伤害，却又是互相的抚慰和互相的期盼啊！
（八）
周末我回到家，天已漆黑了下来。我看见年幼的弟弟站在院里，家里没有一个人。我问弟弟爸妈哪儿去了？弟弟可怜兮兮地说父母出去干活还没有回来。
我黯然地坐在谷堆上，看着高挂在天空的皎洁的月光，我的泪水开始无声地滑落下来。我在思考今后的路该怎么走。看着这个家的日渐衰败，我有着前所未有的忧伤和迷茫。我还能继续读书吗？姐姐走了，哥哥没了，弟弟太小了，我还能再安心地甚至连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地坐在教室里静静读书吗？支撑我下去的力量在哪里？父母的希望和光明在哪里？
我决定弃学回家。
我把这个想法对父亲一说，没想到遭到父亲的坚决反对。他严肃地对我说：“你无论如何一定要读完高中，我就是跪着去求人家借钱，我也要让你读完高中！”
听到父亲的一个“跪”字，我听到了我胸腔内心碎的声音。还有什么比父亲这句话更有份量的呢？是的，我就是回来又能怎样呢？难道我能扛起家庭的这座大山吗？可我的出路，又在哪里？
1993年，我高中毕业，我毅然放弃了高考。二十天后，我说服了父亲，来到了广东深圳。
一来到这片热土，我就爱上了它。我有一种预感：我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我准备用一年的时间还清家中所欠的债务，然后开始寻找一条好的出路；然后，我再为父母存一大笔钱，让他们余生无忧，再把弟弟培养成材；再然后，我远嫁他乡。
我把对哥哥的思念和悲痛，化为了力量。我必须从中走出来，开始新的生活，为父母、为弟弟、为我自己！没有了哥哥，姐姐也走了，我必须承担起这个家庭的责任来，直到弟弟长大成人为止。
第一年，我按我的计划，还清了家中债务；第二年，我开始从事模具行业的技术性工作，由技工，提升到领班，工资节节高。这时，我准备为父母存一大笔钱的想法，正式在我心头酝酿。
就在这时，父亲来信说，想建楼房，以前房屋倒塌后，只修建了两间，现在他想换为两层楼房。
我咬咬牙同意了。那一年，我同样把所有的钱都寄回了家。
我有男朋友了，但我没敢告诉我的父母，我觉得时机不成熟，也怕他们担心我很快会飞走了。我不想让他们提心吊胆的过日子，我希望他们能幸福。而在我简单的逻辑思维中的幸福，就是给父母足够的钱财。
但是，我没有忘记我的哥哥，我所做的这一切，都在完成哥哥走时交给我的任务。他走了，我必须得承担起这个家庭的责任；如果他在，我想我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妹，还想躲在他的庇护伞下。可是现在，我不得不面对这个现实，以及有鼓足勇气生活下去的决心。
在每年的5月18日这天，我都会想起他来。一想起他，我就禁不住泪如泉涌，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感情。我才知道，尽管我表面多么坚强，可在我的内心深处，我是多么脆弱得不堪一击！
（九）
记得1998年的一天，我正在厂里上班。突然我像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对了！我想起来了，是这天！我的哥哥……
我丢下手中的工作，就往楼顶跑。我站在楼顶，仰望茫茫苍天，我大声地疾呼：“哥哥呀，你在哪里？你现在哪里？你可否听到妹妹的呼声……”可是没有任何回音，我一任泪水滚滚滑落，平时不哭，而今天，我一定要哭个够。哥哥，我看你来了，可是，你在哪里？你的魂在哪里？
我只看到一片片孤独飘过的白云……
我哭累了，哭倦了，无力地蹲下来，把头埋在臂弯里，轻轻啜泣着。
哥哥，我想你，我好想你啊！你已失踪了6年了，为何没有你的一丝消息？难道那个梦，真是你临终时的托梦么？
不知何时，我的上司站在了我的面前。当我抬起头来时，我看到了一双复杂的眼神。我慌乱地擦去眼泪，连声说着“对不起！”，匆匆跑下了楼。
从此，每年的那个日子，我想哥哥，就在晚上。静静地想，静静地思考，他留给了我太多值得我去回忆和思索的东西，以及我为他掉的数不清的眼泪。
（十）
故事叙到这里，我想已经接近尾声了。
生活的轨迹在照着我的计划进行着。我为父母建了楼房，我把弟弟接了出来，安排他从事技术性工作，我按时给父母寄钱回家，让他们在银行里有一笔不小的存款，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
现在，弟弟在另一个厂做了主管。他有一个非常爱他的妻子，有了一个调皮的儿子，现在他们的儿子已由我父母带回了老家，安享晚年，其乐融融。姐姐已于几年前找到了一个比较满意的归宿，现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我同与我情深意笃追随我多年的当年男友结了婚，现有了一双可爱的儿女。
关于上面提到的那个上司，多年前出来创业，我们便出来帮他，直到现在。
故事叙完了。可是，在多少个不眠之夜，在多少个4、5月，我会想起我的哥哥来，想起他的所有点点滴滴的故事，他的音容笑貌，他的聪明过人，他的……我无法从中摆脱出来，我的心痛得总不能自拔。我试着告诉自己将他忘却，可是我做不到。他是我生命中的一道伤，一个亮点，一个永不褪色的回忆；是一堵墙，也是一片险滩激流。
但我仍然会哭，为他而哭泣，虽然我早已学会了坚强，并知道眼泪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但在内心深处被层层包裹的那份柔情，却总会不知不觉漫无边际地蔓延开来。
而今，哥哥已失踪了14年。整整14年！在父母的面前，我几乎从来不提起我的哥哥。我每个月给父母写一封信，说我的工作和生活情况，说我的前途和对未来的展望，我要让父母去看远方，而不要沉迷于往事里。往事，它已伤心得不能再提……
今天，在我的哥哥失踪日快到来之时，我写下了这篇纪念性的文字。我分写了好几次才写完，其中几次落泪，伤心得不能再写下去。但是，我一定要记录下来，记录下这一切，就当是对哥哥最真切最深沉最痴迷的一种哀思吧！
（完）
200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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